第28章 雪地裡的針
剪刀落下以前,溫照先將袖樣改寬了一點。
十一月三十日,前間的桌子空了出來。程的兩條花邊昨日已交走,原物與收件紀錄都清楚;館方的名錄回覆等到下午,她難得有一段不必先給別人使用的上午。
藍布是春天自己買的。那時街上剛換薄衣,她在布鋪摸過好幾塊,最後挑了這一匹,覺得穿起來走路時,衣擺大約會有一點風。回來以後擱了半年多,她卻始終把這個想像留到下一次不忙。
溫照把昨日攤開的布重新理順,木扣仍留紙包,沒有因買了扣便算衣服已經做好。她對過自己的長短,沿紙邊畫下位置,剪刀握在手裡,指節有一點僵。
第一剪比想像中響。
布從刃口分開,原來能無限往後推的一個春天,忽然有了前片、後片,與兩只她自己選過寬度的袖子。剪壞了不能全當沒發生,她看著已分開的布,反而慢慢靜下來。
她將餘布留下,一小角拿來試線。線色近,針穿過去不大看得見,收最後一下卻勾住自己手指。血沒出,只有一點細疼,溫照把手抬到光下,忽然想起東廂的那個下午。
母親坐在繡架旁,她拿紅布想替娃娃做裙,縫了三道就急著問能不能留。最末一道線尾露在外頭,她自己都嫌歪,卻怕母親拆掉,趕緊用手蓋住。
先留,妳長大再看。
那句話原來不是要她長大以後,憑三道歪針替誰證明一生。母親只是在一個要趕工的下午,准一個孩子先把不齊整的東西放下,還能接著學。
溫照把試布翻過來,將露著的一小截線重新藏好。
沈宅第一扇背面的紅補布,是不是當年她手裡那塊,她至今不能確定,也不準備把三道針腳說成能鑑出母親的印章。它替她留下的是自己曾經怕扎手,又很想試一次的年紀。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試過的那角布放到紙樣旁。
午前,她先將兩片袖料暫縫合,抬起來比過,發現一邊轉得不舒服,便拆回幾寸重來。不是客件,沒有誰等著她今天交,卻也不是因此便可以永遠擱著。
她去拿平常穿的舊外套,對著鏡子抬了一回手。肩上果然有些緊,這件買來時便如此,因料子好、價錢又合適,她每次都說還能穿,再過一季再換。
鏡裡的人將手舉高些,衣角便整個往上帶。溫照忽然有一點想笑,自己替別人看過那麼多衣褶,到自己身上,卻連伸手拿高處的東西也要先屈一點肩。
她脫下舊衣,沒有丟掉,只將它掛回原鉤。重新走到桌前,比著紙樣把那處窄了的地方標清,打算等袖片接好再試。她想有一件穿起來能自然抬手的衣服,至於好不好看,可以留到那時候再望一望。
下午她照時間回完館方的兩處詢問,沒有將袁家不願公開的名字重新填上。程的頁面仍待撤與退訂,她把昨日要求停止的訊息另存,尚未收到全部處理完的回覆。
這些事沒有因自己剪了一塊布便都變好。桌上那兩片袖子卻已經和早晨不同,她從工作夾抬頭,看見它們,竟覺得今日還有一點留給自己的餘地。
沈令儀七點來,問可不可以帶一份熱飯,溫照說可以,兩人把杯子放到後間桌,前桌仍留給未完成的衣料。
她把程的事慢慢說完。說到三筆已收的錢,聲音停了一會;沈令儀看著她,沒有接一句替她把錢付掉,也沒有替她把多年往來一刀剪成從來不可信。
「我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跟她說話。」溫照說。
「那就先不用。」
「她以前真的幫過我。」
沈令儀點頭:「妳也真的沒有答應她這一回。」
溫照低下頭,將那口已經不太熱的飯吃完。她一直怕自己若把受過的好也記住,便會失去生氣的資格;原來有個人可以坐在旁邊,讓兩件事各自是真的。
飯後,她給沈令儀看自己今日剪出的袖子。對方伸手到一半,先問可不可以碰,溫照便將一片交給她,自己拿另一片比方向。
「這邊還得拆一點。」
沈令儀看見她手邊的針,沒有拿去替她做,只幫她將燈轉到不擋影的位置。光照過來,溫照低頭拆線,聽見對方問,為什麼在冬天想做春衣。
「春天買的,現在才肯動。」
「我以為妳喜歡等天暖。」
溫照想了一會,說自己從前總覺得,得先把母親的事做完,才輪到自己的。可如今即使名字會回來,母親也不會重新走進哪一扇門,叫她可以去買衣、去過生日,或是喜歡一個人。
她抬頭,看向沈令儀。
「我也想有明天。不是只把以前補完。」
沈令儀把手裡那片袖料依原方向放回桌上,輕輕答,好。
溫照重新拿針,縫過剛才拆開的一段。這回仍不算十分齊,她看了看,決定先留下,明日穿到身上比過,再決定需不需要改。
夜裡送走沈令儀後,她把未成的前後片分別收平,木扣還在紙包,外衣遠未到能穿出門的時候。桌角那一小片試布卻不用收回母親的匣子。她把它放到自己的紙樣上,關了燈。
十一月三十日,前間的桌子空了出來。程的兩條花邊昨日已交走,原物與收件紀錄都清楚;館方的名錄回覆等到下午,她難得有一段不必先給別人使用的上午。
藍布是春天自己買的。那時街上剛換薄衣,她在布鋪摸過好幾塊,最後挑了這一匹,覺得穿起來走路時,衣擺大約會有一點風。回來以後擱了半年多,她卻始終把這個想像留到下一次不忙。
溫照把昨日攤開的布重新理順,木扣仍留紙包,沒有因買了扣便算衣服已經做好。她對過自己的長短,沿紙邊畫下位置,剪刀握在手裡,指節有一點僵。
第一剪比想像中響。
布從刃口分開,原來能無限往後推的一個春天,忽然有了前片、後片,與兩只她自己選過寬度的袖子。剪壞了不能全當沒發生,她看著已分開的布,反而慢慢靜下來。
她將餘布留下,一小角拿來試線。線色近,針穿過去不大看得見,收最後一下卻勾住自己手指。血沒出,只有一點細疼,溫照把手抬到光下,忽然想起東廂的那個下午。
母親坐在繡架旁,她拿紅布想替娃娃做裙,縫了三道就急著問能不能留。最末一道線尾露在外頭,她自己都嫌歪,卻怕母親拆掉,趕緊用手蓋住。
先留,妳長大再看。
那句話原來不是要她長大以後,憑三道歪針替誰證明一生。母親只是在一個要趕工的下午,准一個孩子先把不齊整的東西放下,還能接著學。
溫照把試布翻過來,將露著的一小截線重新藏好。
沈宅第一扇背面的紅補布,是不是當年她手裡那塊,她至今不能確定,也不準備把三道針腳說成能鑑出母親的印章。它替她留下的是自己曾經怕扎手,又很想試一次的年紀。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試過的那角布放到紙樣旁。
午前,她先將兩片袖料暫縫合,抬起來比過,發現一邊轉得不舒服,便拆回幾寸重來。不是客件,沒有誰等著她今天交,卻也不是因此便可以永遠擱著。
她去拿平常穿的舊外套,對著鏡子抬了一回手。肩上果然有些緊,這件買來時便如此,因料子好、價錢又合適,她每次都說還能穿,再過一季再換。
鏡裡的人將手舉高些,衣角便整個往上帶。溫照忽然有一點想笑,自己替別人看過那麼多衣褶,到自己身上,卻連伸手拿高處的東西也要先屈一點肩。
她脫下舊衣,沒有丟掉,只將它掛回原鉤。重新走到桌前,比著紙樣把那處窄了的地方標清,打算等袖片接好再試。她想有一件穿起來能自然抬手的衣服,至於好不好看,可以留到那時候再望一望。
下午她照時間回完館方的兩處詢問,沒有將袁家不願公開的名字重新填上。程的頁面仍待撤與退訂,她把昨日要求停止的訊息另存,尚未收到全部處理完的回覆。
這些事沒有因自己剪了一塊布便都變好。桌上那兩片袖子卻已經和早晨不同,她從工作夾抬頭,看見它們,竟覺得今日還有一點留給自己的餘地。
沈令儀七點來,問可不可以帶一份熱飯,溫照說可以,兩人把杯子放到後間桌,前桌仍留給未完成的衣料。
她把程的事慢慢說完。說到三筆已收的錢,聲音停了一會;沈令儀看著她,沒有接一句替她把錢付掉,也沒有替她把多年往來一刀剪成從來不可信。
「我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跟她說話。」溫照說。
「那就先不用。」
「她以前真的幫過我。」
沈令儀點頭:「妳也真的沒有答應她這一回。」
溫照低下頭,將那口已經不太熱的飯吃完。她一直怕自己若把受過的好也記住,便會失去生氣的資格;原來有個人可以坐在旁邊,讓兩件事各自是真的。
飯後,她給沈令儀看自己今日剪出的袖子。對方伸手到一半,先問可不可以碰,溫照便將一片交給她,自己拿另一片比方向。
「這邊還得拆一點。」
沈令儀看見她手邊的針,沒有拿去替她做,只幫她將燈轉到不擋影的位置。光照過來,溫照低頭拆線,聽見對方問,為什麼在冬天想做春衣。
「春天買的,現在才肯動。」
「我以為妳喜歡等天暖。」
溫照想了一會,說自己從前總覺得,得先把母親的事做完,才輪到自己的。可如今即使名字會回來,母親也不會重新走進哪一扇門,叫她可以去買衣、去過生日,或是喜歡一個人。
她抬頭,看向沈令儀。
「我也想有明天。不是只把以前補完。」
沈令儀把手裡那片袖料依原方向放回桌上,輕輕答,好。
溫照重新拿針,縫過剛才拆開的一段。這回仍不算十分齊,她看了看,決定先留下,明日穿到身上比過,再決定需不需要改。
夜裡送走沈令儀後,她把未成的前後片分別收平,木扣還在紙包,外衣遠未到能穿出門的時候。桌角那一小片試布卻不用收回母親的匣子。她把它放到自己的紙樣上,關了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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