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觀眾席不是看不見的地方
從台上看下去,第三排的椅背比晚寧想像中近。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他們照七點半的原課時間,到河西文化活動館的小禮堂,沒有先在社區唱完一堂,再多借所有人另一個晚上。主辦人員打開側門時,屋裡只亮了一半燈,台前一列空椅,椅面還沒全放下。
晚寧把包放到指定的位置,跟著女中走上去,鞋底碰到地板,聲音竟比活動室明顯。她回身看了一眼,後排陳叔也正低頭看自己的腳,兩人隔著幾個人笑了一下,又各找葉指的位置。
沒有很高的台階,只在後排墊起一層平台。十六人先照平常聲部站,前頭唐曼試主辦備的電鋼琴,按出一個音,抬頭聽它往空椅間散開,再把音量調低一點。
「這裡不用照那間屋的大小。」她說。
葉請大家先給一句,晚寧看見他的手落下,照熟悉的音進。末音出去,像還有一點自己留在更遠的地方,她下意識等,下一句便慢了。
葉收手,問她在等什麼。
「剛才那個聲音,好像還沒完。」
他點頭,說先看手,也聽近旁這一排,不要追著自己已送出去的聲音再往後找。晚寧抿一下嘴,低頭將那一句標記,重來時先跟旁人一起收,耳邊仍有一點尾,腳下卻不必跟著退。
走《遠行之前》的尾段,後排又散了一次。葉問哪裡沒看見,陳叔先說自己唱早了,手指在譜上用力點了一下,像這樣便能把別人還沒說的話先堵住。
沈在他旁邊說,自己剛才看見陳叔探頭,不知是不是前面擋到。晚寧轉過臉,見陳叔仍站得很直,譜卻越拿越高。
過了一會,他才朝葉開口。
「你左邊那隻手,有時候在他肩後面。我一等它出來,就急了。」
他指的是前排一位較高團員,並沒有怪對方站太高。葉走過去,站到陳叔剛才的位置,讓人把譜拿回原來高度,自己才往前看。
前面人的肩,確實將一小段手勢擋住了。
葉請後排錯開半個身位,前排也稍分開,不必硬站成兩條一樣直的線。陳叔挪過去,先試能不能看全,再問腳是不是要一直貼這裡。主辦人員在地板貼一小段能取下的紙帶,說今天先記這個,演出前會照核好的位置留標記。
葉回到前頭,將原先向旁展開的手勢收攏到較高的胸前,站得比剛才再遠一點。陳叔抬眼,看了一回,說這樣看得到。
唐給起音,尾段再來。這一次,陳叔在原先早進的地方等住了,接到後一句卻有一個字唱得含糊。他自己笑著搖頭,葉說先記那個字,剛才看得見的那一拍不要丟。
晚寧轉回前面,心裡一點點鬆開。原來一句老是唱早,也不全得靠一個人把自己罵得更小,才能找到進來的地方。
接著,葉讓幾位團員輪流到台下聽一小段。晚寧下去,選了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剛才看著很近的椅背,此刻就在她膝前,她把手放到腿上,忽然明白自己那天會從哪一雙眼睛裡,被安安靜靜看見。
她沒有跟著開口。台上女中少她一人,三位仍照自己的行走,後面男低接進來,沈沒有往她坐的地方找,只看葉。陳叔站偏半步,譜低了一點,肩也不像原先繃得那樣直。
梁如珠那一排唱完前句,聲音交給別部,唐的琴輕輕留在底下。晚寧坐著聽,才知道自己站在裡頭時,總覺得不夠大的那一點聲音,到了第三排,已經可以讓人聽清。
輪她回台,她沒有把它突然唱成兩倍,只把字尾放完整。羅姐在旁邊換氣,仍沒將第二首那條長句唱足,卻肯把譜放低,讓自己的眼睛也看見前面的手。
九點以前,他們實際走了一次進退場,再合過幾處尾段,沒有把今晚當成已跑完全套。曲間要留多少空、第一句介紹多長,葉寫在自己的紙上,留待十月十九日整段走時再計。
主辦人員將普通入場票交給葉,說按原來的方式給想來聽的親友,沒有多印一列特別來賓的名牌。沈在團員領票時取了一張,晚寧看見,沒問他現在便要不要給母親。
走出側門,陳叔先回頭看看剛才的台,說原來自己在這裡也不是只剩一個背影。晚寧答,第三排真的聽得見。他問那個含糊字聽見沒有,她笑著點頭,他便也笑,說那下回得記得把它唱清。
羅姐在門邊試走新鞋,腳跟沒有往外縮,與清禾談著前些日子補過的茶。晚寧聽見她們說小店那天太吵、下次找安靜些的,知道八月底留著的那一杯,已由兩人自己坐下喝過。
沈走到她身旁,問剛才坐台下在想什麼。
「原來有人真的會坐得那麼近。」
他看向門內,停了一會,說那自己也得把字唱清楚。晚寧笑,沒有說你已經很好,伸手將他還翹著的譜角按好。
夜裡風從館外樹間過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已暗下的小廳。椅子都還空著,今天卻已有人從台上走到台下,親耳聽過那裡會怎樣響。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他們照七點半的原課時間,到河西文化活動館的小禮堂,沒有先在社區唱完一堂,再多借所有人另一個晚上。主辦人員打開側門時,屋裡只亮了一半燈,台前一列空椅,椅面還沒全放下。
晚寧把包放到指定的位置,跟著女中走上去,鞋底碰到地板,聲音竟比活動室明顯。她回身看了一眼,後排陳叔也正低頭看自己的腳,兩人隔著幾個人笑了一下,又各找葉指的位置。
沒有很高的台階,只在後排墊起一層平台。十六人先照平常聲部站,前頭唐曼試主辦備的電鋼琴,按出一個音,抬頭聽它往空椅間散開,再把音量調低一點。
「這裡不用照那間屋的大小。」她說。
葉請大家先給一句,晚寧看見他的手落下,照熟悉的音進。末音出去,像還有一點自己留在更遠的地方,她下意識等,下一句便慢了。
葉收手,問她在等什麼。
「剛才那個聲音,好像還沒完。」
他點頭,說先看手,也聽近旁這一排,不要追著自己已送出去的聲音再往後找。晚寧抿一下嘴,低頭將那一句標記,重來時先跟旁人一起收,耳邊仍有一點尾,腳下卻不必跟著退。
走《遠行之前》的尾段,後排又散了一次。葉問哪裡沒看見,陳叔先說自己唱早了,手指在譜上用力點了一下,像這樣便能把別人還沒說的話先堵住。
沈在他旁邊說,自己剛才看見陳叔探頭,不知是不是前面擋到。晚寧轉過臉,見陳叔仍站得很直,譜卻越拿越高。
過了一會,他才朝葉開口。
「你左邊那隻手,有時候在他肩後面。我一等它出來,就急了。」
他指的是前排一位較高團員,並沒有怪對方站太高。葉走過去,站到陳叔剛才的位置,讓人把譜拿回原來高度,自己才往前看。
前面人的肩,確實將一小段手勢擋住了。
葉請後排錯開半個身位,前排也稍分開,不必硬站成兩條一樣直的線。陳叔挪過去,先試能不能看全,再問腳是不是要一直貼這裡。主辦人員在地板貼一小段能取下的紙帶,說今天先記這個,演出前會照核好的位置留標記。
葉回到前頭,將原先向旁展開的手勢收攏到較高的胸前,站得比剛才再遠一點。陳叔抬眼,看了一回,說這樣看得到。
唐給起音,尾段再來。這一次,陳叔在原先早進的地方等住了,接到後一句卻有一個字唱得含糊。他自己笑著搖頭,葉說先記那個字,剛才看得見的那一拍不要丟。
晚寧轉回前面,心裡一點點鬆開。原來一句老是唱早,也不全得靠一個人把自己罵得更小,才能找到進來的地方。
接著,葉讓幾位團員輪流到台下聽一小段。晚寧下去,選了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剛才看著很近的椅背,此刻就在她膝前,她把手放到腿上,忽然明白自己那天會從哪一雙眼睛裡,被安安靜靜看見。
她沒有跟著開口。台上女中少她一人,三位仍照自己的行走,後面男低接進來,沈沒有往她坐的地方找,只看葉。陳叔站偏半步,譜低了一點,肩也不像原先繃得那樣直。
梁如珠那一排唱完前句,聲音交給別部,唐的琴輕輕留在底下。晚寧坐著聽,才知道自己站在裡頭時,總覺得不夠大的那一點聲音,到了第三排,已經可以讓人聽清。
輪她回台,她沒有把它突然唱成兩倍,只把字尾放完整。羅姐在旁邊換氣,仍沒將第二首那條長句唱足,卻肯把譜放低,讓自己的眼睛也看見前面的手。
九點以前,他們實際走了一次進退場,再合過幾處尾段,沒有把今晚當成已跑完全套。曲間要留多少空、第一句介紹多長,葉寫在自己的紙上,留待十月十九日整段走時再計。
主辦人員將普通入場票交給葉,說按原來的方式給想來聽的親友,沒有多印一列特別來賓的名牌。沈在團員領票時取了一張,晚寧看見,沒問他現在便要不要給母親。
走出側門,陳叔先回頭看看剛才的台,說原來自己在這裡也不是只剩一個背影。晚寧答,第三排真的聽得見。他問那個含糊字聽見沒有,她笑著點頭,他便也笑,說那下回得記得把它唱清。
羅姐在門邊試走新鞋,腳跟沒有往外縮,與清禾談著前些日子補過的茶。晚寧聽見她們說小店那天太吵、下次找安靜些的,知道八月底留著的那一杯,已由兩人自己坐下喝過。
沈走到她身旁,問剛才坐台下在想什麼。
「原來有人真的會坐得那麼近。」
他看向門內,停了一會,說那自己也得把字唱清楚。晚寧笑,沒有說你已經很好,伸手將他還翹著的譜角按好。
夜裡風從館外樹間過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已暗下的小廳。椅子都還空著,今天卻已有人從台上走到台下,親耳聽過那裡會怎樣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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