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病房門外的半句晚安
晚寧到一樓時,沈硯之正把琴譜往包裡收。
九月七日,九點二十分。她這晚照原表值夜,沒去秋期第二堂,短休前才和同事交代好手邊的事。兩人約在醫院一樓公共等候廊,從她能出來到該回去,只有十分鐘。
他沒有穿白袍,坐在靠外那排椅子,一隻手還捏著譜角。晚寧走近,他便站起來,將肩包放到腳旁。
「今天唱到哪裡?」她問。
「先查接句。三個女中又找了一回位置。」
沈說,葉沒有等缺席的她,照八月定的進度,把第一個晚上該查的段落聽完。清禾有一處不穩,自己請重給,男低也不是一遍便過。下周她回來,先和女中把那兩行重新接起。
晚寧點頭。她只能從他這幾句裡知道那一晚,想像朋友翻紙的聲音,胸前卻已有一點想立刻去聽的癢。她抬頭看鐘,才過兩分鐘,竟像可以再多放進一件很大的事。
沈問她今天累不累,她說目前還行,只是站到這裡,腿忽然記起自己想坐。兩人便坐下,膝旁隔著各自放好的袋。
外頭有人推行李走過,輪子在地磚上停一下,又重新往前。晚寧看見他包口一張紙的邊,問合作院所的時間是不是回了。
「回了。星期二確認的。」他說,「九月十二日開始。」
他說五日已把自己的答覆交回去,原本院內周二午後的時段按核定安排調整過去,下午兩點半到六點,先做至十月末再核。交接和回程都問明,沒有把往返藏在下班以後憑空多出來的時間裡。
晚寧把這幾句聽完,想起自己八月在河邊說過的失望。它沒有因為事情終於確定,便整塊不見,可她也聽得出,這是他問過、想過以後,自己願意去做的那一段。
「那你星期二回家,大概真的要八點了。」
「可能再晚一點,先按那個時間抓。頭一回才知道。」
她答嗯,伸手碰了碰他捏皺的譜角。他低頭,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便鬆開指頭,笑說今天最後那句又比別人早,紙倒先跟著急起來了。
晚寧也笑,卻沒接著問能不能現唱一遍。公共廊有人坐著等家人,裡面的門一次次開合,這裡的聲音該留給別人安心聽見自己的名字。
她想和他聊的其實很多,母親那通電話後睡得如何、這兩天有沒有吃得好、選了合作門診是不是也稍微放下一點。十分鐘卻裝不下,她說出第一個,他才答到半句,手機上的時間便又跳過一格。
「我還想坐一會。」她說。
沈看著她,沒有立刻起身催,也沒有說那就再五分鐘。他將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晚寧把自己的手放進去,兩人安靜握了一小段。
時鐘走到二十八分,她先站起來。
他跟著起身,將她的袋遞還。晚寧說明晚九點打電話,自己下班回去先睡一覺,醒了再聊。他看過自己的安排,答好,九點。
「晚……」他才說一半,又笑了,「妳還沒要睡。」
「先留著。」
她踮起腳,輕輕抱他一下,鬆開後將袋帶放回肩上。沈陪到公共廊的分口便停,病房和工作區都在更裡面,晚寧朝他揮一下手,自己轉回該去的地方。
她沒再回頭找他站著的影子。門內有人叫她,她答了一聲,將剛才握過的手鬆開,繼續這一個仍未過完的晚上。
星期五,她回家後把窗簾拉上,睡過一覺,醒時外頭已換了光。桌上的譜還留在出門前那一頁,她坐著看了片刻,給清禾留訊息,說下周自己會照原約盡量七點十分到,若工作延了先告,謝謝她們昨晚照常往下練。
清禾晚些答,沒有替妳多唱一份,只替自己又找了一次。晚寧看著那句笑,翻到朋友說的那一行,自己的筆便落下去。
九點,電話真的來了。沈先問她是不是已醒,她說醒了,連碗都洗好了,現在不用再掐十分鐘。
他在那頭低低笑,說那我把昨天的話答完。
母親這幾日沒再提那筆錢,打電話只問他周末什麼時候有空。他白天已回過,這個周末兩邊原有安排先不動,後面的空檔會自己再問;睡得不算差,醒來仍想過那張工作照,也想過自己拒絕時,母親最後沒有答的那一段。
晚寧聽著,沒有伸手替他在日曆上找一個補償母親的日子。她將杯裡的水喝一口,才說自己也還記得,尤其那句究竟有什麼能做,聽了會想趕緊替誰找一件事。
沈過了一會,答自己也是,但總得留給她一點時間,才能問到她真正想做什麼。
他們說完,電話那頭傳來水聲,沈說自己剛把杯子碰倒一點。晚寧笑著問譜有沒有淹,他說沒有,這次救到的先是桌子。她便想起他那張曾被水碰皺的紙,一時很想看看他此刻擦桌子的樣子。
「下回見面,你那一行再唱給我聽。」她說。
「好。妳也帶自己的。」
她答好,把這個下回放在能真正一起練的周四,沒有再另約一個誰都不知空不空的晚上。掛斷前,沈將昨夜沒說完的晚安補上,她也回了一句。
屋裡安靜下來,晚寧把電話放好。那句晚安這一次沒有留在半路,她伸手關掉桌燈,讓自己真的睡下去。
九月七日,九點二十分。她這晚照原表值夜,沒去秋期第二堂,短休前才和同事交代好手邊的事。兩人約在醫院一樓公共等候廊,從她能出來到該回去,只有十分鐘。
他沒有穿白袍,坐在靠外那排椅子,一隻手還捏著譜角。晚寧走近,他便站起來,將肩包放到腳旁。
「今天唱到哪裡?」她問。
「先查接句。三個女中又找了一回位置。」
沈說,葉沒有等缺席的她,照八月定的進度,把第一個晚上該查的段落聽完。清禾有一處不穩,自己請重給,男低也不是一遍便過。下周她回來,先和女中把那兩行重新接起。
晚寧點頭。她只能從他這幾句裡知道那一晚,想像朋友翻紙的聲音,胸前卻已有一點想立刻去聽的癢。她抬頭看鐘,才過兩分鐘,竟像可以再多放進一件很大的事。
沈問她今天累不累,她說目前還行,只是站到這裡,腿忽然記起自己想坐。兩人便坐下,膝旁隔著各自放好的袋。
外頭有人推行李走過,輪子在地磚上停一下,又重新往前。晚寧看見他包口一張紙的邊,問合作院所的時間是不是回了。
「回了。星期二確認的。」他說,「九月十二日開始。」
他說五日已把自己的答覆交回去,原本院內周二午後的時段按核定安排調整過去,下午兩點半到六點,先做至十月末再核。交接和回程都問明,沒有把往返藏在下班以後憑空多出來的時間裡。
晚寧把這幾句聽完,想起自己八月在河邊說過的失望。它沒有因為事情終於確定,便整塊不見,可她也聽得出,這是他問過、想過以後,自己願意去做的那一段。
「那你星期二回家,大概真的要八點了。」
「可能再晚一點,先按那個時間抓。頭一回才知道。」
她答嗯,伸手碰了碰他捏皺的譜角。他低頭,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便鬆開指頭,笑說今天最後那句又比別人早,紙倒先跟著急起來了。
晚寧也笑,卻沒接著問能不能現唱一遍。公共廊有人坐著等家人,裡面的門一次次開合,這裡的聲音該留給別人安心聽見自己的名字。
她想和他聊的其實很多,母親那通電話後睡得如何、這兩天有沒有吃得好、選了合作門診是不是也稍微放下一點。十分鐘卻裝不下,她說出第一個,他才答到半句,手機上的時間便又跳過一格。
「我還想坐一會。」她說。
沈看著她,沒有立刻起身催,也沒有說那就再五分鐘。他將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晚寧把自己的手放進去,兩人安靜握了一小段。
時鐘走到二十八分,她先站起來。
他跟著起身,將她的袋遞還。晚寧說明晚九點打電話,自己下班回去先睡一覺,醒了再聊。他看過自己的安排,答好,九點。
「晚……」他才說一半,又笑了,「妳還沒要睡。」
「先留著。」
她踮起腳,輕輕抱他一下,鬆開後將袋帶放回肩上。沈陪到公共廊的分口便停,病房和工作區都在更裡面,晚寧朝他揮一下手,自己轉回該去的地方。
她沒再回頭找他站著的影子。門內有人叫她,她答了一聲,將剛才握過的手鬆開,繼續這一個仍未過完的晚上。
星期五,她回家後把窗簾拉上,睡過一覺,醒時外頭已換了光。桌上的譜還留在出門前那一頁,她坐著看了片刻,給清禾留訊息,說下周自己會照原約盡量七點十分到,若工作延了先告,謝謝她們昨晚照常往下練。
清禾晚些答,沒有替妳多唱一份,只替自己又找了一次。晚寧看著那句笑,翻到朋友說的那一行,自己的筆便落下去。
九點,電話真的來了。沈先問她是不是已醒,她說醒了,連碗都洗好了,現在不用再掐十分鐘。
他在那頭低低笑,說那我把昨天的話答完。
母親這幾日沒再提那筆錢,打電話只問他周末什麼時候有空。他白天已回過,這個周末兩邊原有安排先不動,後面的空檔會自己再問;睡得不算差,醒來仍想過那張工作照,也想過自己拒絕時,母親最後沒有答的那一段。
晚寧聽著,沒有伸手替他在日曆上找一個補償母親的日子。她將杯裡的水喝一口,才說自己也還記得,尤其那句究竟有什麼能做,聽了會想趕緊替誰找一件事。
沈過了一會,答自己也是,但總得留給她一點時間,才能問到她真正想做什麼。
他們說完,電話那頭傳來水聲,沈說自己剛把杯子碰倒一點。晚寧笑著問譜有沒有淹,他說沒有,這次救到的先是桌子。她便想起他那張曾被水碰皺的紙,一時很想看看他此刻擦桌子的樣子。
「下回見面,你那一行再唱給我聽。」她說。
「好。妳也帶自己的。」
她答好,把這個下回放在能真正一起練的周四,沒有再另約一個誰都不知空不空的晚上。掛斷前,沈將昨夜沒說完的晚安補上,她也回了一句。
屋裡安靜下來,晚寧把電話放好。那句晚安這一次沒有留在半路,她伸手關掉桌燈,讓自己真的睡下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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