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換一個位置聽
葉庭聲的手已經落下,屋裡卻只響起三個不一樣的開頭。
晚寧唱到第二個字才知道,自己又在等琴。她望了一眼唐曼平常坐的位置,琴蓋闔著,凳子推進去半截,上面沒有人搭外套。
八月十日,第二期第六堂。唐照約請假,下午在群裡留了已到外地的訊息,沒有附一段彈好的音檔。葉答收到,請她好好準備,便將手機放下,自己把起音播給大家。
「再來,先看我。」
十五個人往前坐一點。晚寧這次抓住開頭,唱到下一行,又聽見女高比她早往下走。平日琴在中間,像有一條柔軟的底將幾處接起,此刻底撤掉了,各人的腳步,才一個個露出來。
葉沒有要大家從頭重來,把這一段分成兩半,先請男低只唱自己的四小節。晚寧合上嘴,聽沈和陳叔的聲音從後面過來,尾端有一個幾乎聽不出的轉彎。
沈轉對了,下一拍卻提早收。他自己先抬頭,葉問,是不是已經在等女中。
「是。」他說,「自己的這裡沒唱完。」
晚寧低頭找同一個位置。原來她先前以為一直穩穩放在後面的聲音,也有自己要數的地方,不只是來接住誰,便算唱完他的那一份。
葉讓男低再走,這次留到手勢真的收下。陳叔進得略遲,仍追得很急,沈沒有拖著他走,兩人各指出自己剛才在哪裡丟了。陳叔嘆口氣,說不如從前一小節再給一次,讓自己知道腳落在哪。
晚寧看見葉點頭,手裡的筆便也停住。她先把那四小節聽完,才翻自己要唱的頁。
輪到女中,三個人一站起來,薄的那處又露出空。葉聽過,請羅姐到她們旁邊,這首《遠行之前》中間接句的地方,先跟女中那行試;等回到後面的主旋律,再回她原來的女高。
羅姐拿著自己的譜過來,站在晚寧右邊,先問哪一句。晚寧指給她看,又把譜往兩人中間挪。四雙腳在原先三張椅前,擠得她只好將椅子往後推一點。
「我會不會把妳帶跑?」羅姐低聲問。
「剛才我也跑了。」
羅姐笑了一下,試著輕唱。她熟的是另一行,唱到轉彎時自然往熟的方向去,晚寧本來都跟著抬高了,才連忙停住。兩人互看一眼,羅姐用指頭在新看的那行底下壓住,一個字一個字重新找。
沒有琴替她們先走,只有葉的手和旁邊的人。晚寧第三次才聽清,這一句原來要從女高留下的那點尾音後面接,而不是一聽見別人稍弱,就立刻用自己的聲音填過去。
她等了一下,讓羅姐把前端唱穩,再跟進來。後排男低在更低處走,兩條線交到一起,竟比她先前只抓旋律時,還要近一些。
第一回還是沒走到底。羅姐的氣先斷,末字散得很輕,她搖頭,沒有說這樣便好了。葉請她別加大聲,先將中間換氣的地方找明;晚寧也得把自己急著托高的那一下放掉。
重來時,羅姐仍在最後稍稍退開,晚寧卻沒有跟著慌。另一位女中繼續,後頭有人接住下一段,這次整個接句真的過去了。不是誰一口氣唱贏了所有人,是她終於聽見,自己停下來時,那首歌仍會往前走。
葉叫大家記住剛才的位置,說下一次唐回來,也別把這一點聽見的又交還給琴。
換曲前,羅姐回到女高,將椅子往原處拉。只是這一曲中間借來試一段,不是從此改了聲部。晚寧看她坐回去,屋裡仍是十五個人,空出的那一張要等清禾自己回來,不能拿今天這一小段當作已有人補上。
休息時,陳叔到窗邊伸腿。晚寧給水壺讓了個位置,問前些日子修的矮凳弄好了沒有。他說好了,昨天已放回床邊,早上能坐著穿襪,不必一面扶牆一面找平衡。
「先讓自己坐穩。」他說,將壺蓋旋好,「唱的時候怎麼就老想跑。」
晚寧笑,說自己坐在前面,也不是每次都等得住。陳叔指指她的譜,說那我們今天都圈大一點。她真的照做,在今晚那個轉彎旁留了記號,沒有蓋掉初次上課的灰圈。
後半堂,葉讓各部輪流只聽不唱。輪到晚寧停下,她才聽見男高有一處與女中的尾音幾乎碰在一起,平日自己一直出聲,竟把那一點重疊擋住了。
沈在最後一排,眼睛跟著葉的手,沒有在她望過去時立刻回望。晚寧看了片刻,將目光收回譜上,心裡反而有一點很安靜的歡喜。他在做自己想來做的事,而她此刻也有自己的這一行。
九點散課,葉把琴上的防塵布拉平,請大家下周仍帶今天畫過的譜。十五張椅子一張張歸位,沒有誰打電話叫唐回來,再把剛才缺少的鋼琴補足。
沈走到她身邊,看她還攤著譜,問在找哪裡。晚寧指那四小節,說自己以前沒有好好聽過。
他看了,笑說今天也沒全唱對。她答聽到了,惹得他低頭望她,她便把譜收好,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樓下很熱,兩人走到路邊買水。沈問她星期日教學準備得如何,她說剩開頭想再理順,明晚留一段時間自己練,暫時不要約。他答好,把她那瓶轉鬆一點才遞來。
晚寧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哼出剛才男低的那個小轉彎,哼得不太像。沈聽了,跟著給她一次,她便不唱了,站在路燈下,讓他將自己的那一小行唱完。
晚寧唱到第二個字才知道,自己又在等琴。她望了一眼唐曼平常坐的位置,琴蓋闔著,凳子推進去半截,上面沒有人搭外套。
八月十日,第二期第六堂。唐照約請假,下午在群裡留了已到外地的訊息,沒有附一段彈好的音檔。葉答收到,請她好好準備,便將手機放下,自己把起音播給大家。
「再來,先看我。」
十五個人往前坐一點。晚寧這次抓住開頭,唱到下一行,又聽見女高比她早往下走。平日琴在中間,像有一條柔軟的底將幾處接起,此刻底撤掉了,各人的腳步,才一個個露出來。
葉沒有要大家從頭重來,把這一段分成兩半,先請男低只唱自己的四小節。晚寧合上嘴,聽沈和陳叔的聲音從後面過來,尾端有一個幾乎聽不出的轉彎。
沈轉對了,下一拍卻提早收。他自己先抬頭,葉問,是不是已經在等女中。
「是。」他說,「自己的這裡沒唱完。」
晚寧低頭找同一個位置。原來她先前以為一直穩穩放在後面的聲音,也有自己要數的地方,不只是來接住誰,便算唱完他的那一份。
葉讓男低再走,這次留到手勢真的收下。陳叔進得略遲,仍追得很急,沈沒有拖著他走,兩人各指出自己剛才在哪裡丟了。陳叔嘆口氣,說不如從前一小節再給一次,讓自己知道腳落在哪。
晚寧看見葉點頭,手裡的筆便也停住。她先把那四小節聽完,才翻自己要唱的頁。
輪到女中,三個人一站起來,薄的那處又露出空。葉聽過,請羅姐到她們旁邊,這首《遠行之前》中間接句的地方,先跟女中那行試;等回到後面的主旋律,再回她原來的女高。
羅姐拿著自己的譜過來,站在晚寧右邊,先問哪一句。晚寧指給她看,又把譜往兩人中間挪。四雙腳在原先三張椅前,擠得她只好將椅子往後推一點。
「我會不會把妳帶跑?」羅姐低聲問。
「剛才我也跑了。」
羅姐笑了一下,試著輕唱。她熟的是另一行,唱到轉彎時自然往熟的方向去,晚寧本來都跟著抬高了,才連忙停住。兩人互看一眼,羅姐用指頭在新看的那行底下壓住,一個字一個字重新找。
沒有琴替她們先走,只有葉的手和旁邊的人。晚寧第三次才聽清,這一句原來要從女高留下的那點尾音後面接,而不是一聽見別人稍弱,就立刻用自己的聲音填過去。
她等了一下,讓羅姐把前端唱穩,再跟進來。後排男低在更低處走,兩條線交到一起,竟比她先前只抓旋律時,還要近一些。
第一回還是沒走到底。羅姐的氣先斷,末字散得很輕,她搖頭,沒有說這樣便好了。葉請她別加大聲,先將中間換氣的地方找明;晚寧也得把自己急著托高的那一下放掉。
重來時,羅姐仍在最後稍稍退開,晚寧卻沒有跟著慌。另一位女中繼續,後頭有人接住下一段,這次整個接句真的過去了。不是誰一口氣唱贏了所有人,是她終於聽見,自己停下來時,那首歌仍會往前走。
葉叫大家記住剛才的位置,說下一次唐回來,也別把這一點聽見的又交還給琴。
換曲前,羅姐回到女高,將椅子往原處拉。只是這一曲中間借來試一段,不是從此改了聲部。晚寧看她坐回去,屋裡仍是十五個人,空出的那一張要等清禾自己回來,不能拿今天這一小段當作已有人補上。
休息時,陳叔到窗邊伸腿。晚寧給水壺讓了個位置,問前些日子修的矮凳弄好了沒有。他說好了,昨天已放回床邊,早上能坐著穿襪,不必一面扶牆一面找平衡。
「先讓自己坐穩。」他說,將壺蓋旋好,「唱的時候怎麼就老想跑。」
晚寧笑,說自己坐在前面,也不是每次都等得住。陳叔指指她的譜,說那我們今天都圈大一點。她真的照做,在今晚那個轉彎旁留了記號,沒有蓋掉初次上課的灰圈。
後半堂,葉讓各部輪流只聽不唱。輪到晚寧停下,她才聽見男高有一處與女中的尾音幾乎碰在一起,平日自己一直出聲,竟把那一點重疊擋住了。
沈在最後一排,眼睛跟著葉的手,沒有在她望過去時立刻回望。晚寧看了片刻,將目光收回譜上,心裡反而有一點很安靜的歡喜。他在做自己想來做的事,而她此刻也有自己的這一行。
九點散課,葉把琴上的防塵布拉平,請大家下周仍帶今天畫過的譜。十五張椅子一張張歸位,沒有誰打電話叫唐回來,再把剛才缺少的鋼琴補足。
沈走到她身邊,看她還攤著譜,問在找哪裡。晚寧指那四小節,說自己以前沒有好好聽過。
他看了,笑說今天也沒全唱對。她答聽到了,惹得他低頭望她,她便把譜收好,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樓下很熱,兩人走到路邊買水。沈問她星期日教學準備得如何,她說剩開頭想再理順,明晚留一段時間自己練,暫時不要約。他答好,把她那瓶轉鬆一點才遞來。
晚寧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哼出剛才男低的那個小轉彎,哼得不太像。沈聽了,跟著給她一次,她便不唱了,站在路燈下,讓他將自己的那一小行唱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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