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郎坐在靠窗的位置
新郎坐在靠窗的位置,先替一碗湯讓了路。
七月二十二日中午,小飯館的夥計端著大碗進來,沈硯舟剛想起身,曼青已叫他坐好,說今天若連湯也要自己接,掌櫃會以為客人嫌他請的人不夠。
雪棠在旁邊笑,將裙角往椅下收。二十日的報早已送完,二百二十八戶順延到第六回,她今日沒有帶稿來補,也沒有把十七日已印的第一個廣告補位,又寫成今天才完成。
范、周、阿良都坐下了。丁自己來,孫牽著女兒,小姑娘兩手捏一幅紅鳥,進門便先問哪邊能放,不讓湯濺到。舅母十九日已回帖,今日也到,曼青坐在她旁邊。兩桌連夫妻十人,沒有哪一個空席,須靠臨時叫來七位受訪者替他們填滿。
雪棠請孩子將畫放窗邊乾椅上。鳥的兩隻腳長得有點不同,孩子說一隻收起來了,正在飛。她便照這個說法看,再看,忽然真能看出那一點將飛未飛的意思。
舅母問曼青今日可唱一段,曼青把才夾的魚肉吃完,說自己晚間還排戲,午間只來吃飯。她不轉頭求堂哥替自己圓場,沈也沒有順口答應叫她助興,舅母便說好,替她換了個不帶刺的位置。
攝影師依約帶機到,先看窗光,支好架子。雪棠同沈坐在靠窗那兩把椅子上,他忽然將手平放膝上,放得太齊,她越看越想笑。
「你不像平常。」她低聲說。
「我平常也沒有這個在前面。」
他朝相機看一眼,說完反而鬆了。她用手輕碰他指背,沒有替他擺好一張從不會緊張的臉。攝影師請兩位先看這邊,暫停說話,等他們的目光一同轉過去,才作了這回該作的那一下曝光。
不是相機仍壞、兩人坐完便走。對方核了已攝的記號,另照一張讓他們選,約二十五日看洗相;客人若不想拍,便照原約不拍,沒有把孫擋在社裡那回的合影,搬到這裡再逼一次。
曼青看他們起身,說堂哥拍一張照,比她唱一場戲還緊張。雪棠想起四月戲院裡,他慢了半拍的樣子,笑著說他那回竟問哪一聲可以拍手。沈聽見,也笑著承認當時真不懂。
飯重新端熱,沒有人被叫排成一列替新郎新娘講一段證詞。雪棠拿起杯,先謝大家來,接著看向身旁的人。
「這是沈硯舟,我的丈夫。」她說,「我很喜歡他,想這回親口同你們說。」
桌邊有人笑,阿良想跟著舉杯,發現自己的還沒倒茶,范姨替他添了半杯。沈也站起,聲音比平常低一些,仍說得清楚。
「我也很喜歡她。」
周師傅在另一桌說這句用不著他改字,卻先把那盤魚往阿良前面挪,讓他吃慢些。舅母沒有替兩人另擬一番長久的安排,只舉杯同飲。雪棠也不把這個中午,當成家裡過往每句話都已被人收回。
丁吃到一半,問孫的孩子是不是還想畫第二隻。孩子搖頭,說先讓這隻飛好。丁便說有道理,又替自己夾了一口菜,不必為一場小宴,重新變成只等主編開口的女工。
散席前,雪棠同沈按原單將餘款付清,定金記一併核銷,收據帶回,不拿館款補桌錢。曼青先告辭趕排戲,其餘各有各走的路,周也真穿了自己回家換的褂子,袖口沒有帶著印機上桌。
丁臨走問范姨,館裡收件、核地址與回條的活,能不能另約時來談。她說改衣還在做,只是自己也想試試別的。范答二十七日午後可來,若真要人,先把做什麼、幾個鐘頭與工錢說明,不在今天的請帖上順手添一個幫忙。丁點頭,沒有立刻許下替報館作任何事,將談工作的日子自己記住。
孫的女兒把紅鳥送給雪棠,說原來報館那朵花還沒有朋友。她收下答會帶去,沒把孩子的畫扣作今天攝照的背景;小姑娘走時,手已能空出來牽母親。
三天後,雪棠和沈一同到照相行。
在那之前,二十四日最後一回順延的二百二十八份已真交發,七回至此送足;江海第二個半欄補位也印了,累計十二,三十一那回仍要照做。她核過當日留樣,才在今日帶上攝照收條,沒有將待領照片也算進報館的交付冊。
掌櫃把洗好的兩張放到乾紙上。雪棠先認出沈靠窗的肩,再看見自己的手,正好挨著他的。第一張他嘴角還像要說話,第二張兩人都看著鏡頭,卻也沒有哪個人忽然變得十分端莊。
她選了第二張,仍請把第一張也按原約給他們。沈問為什麼,她答自己喜歡那張裡面,他快要笑出來的樣子。掌櫃點核尾款,夫妻付足,成相包好交到她手上,不用再等下回。
紙上真有他們兩個人。不是四月未拍的那一刻被補回,是七月二十二日,他們自己邀人吃飯的那一刻,有了可以帶走的樣子。
回家後,雪棠在相紙背面輕記七月二十二,沒有寫四月婚儀;兩張都收好,一張放西房小櫃,一張留待另配相框。她抬起頭,沈還站在桌旁看那個寫下的日子。
「沈先生,這回照到了。」
他答嗯,伸手讓她握住。這一次,笑容並沒有只留在相紙上。
七月二十二日中午,小飯館的夥計端著大碗進來,沈硯舟剛想起身,曼青已叫他坐好,說今天若連湯也要自己接,掌櫃會以為客人嫌他請的人不夠。
雪棠在旁邊笑,將裙角往椅下收。二十日的報早已送完,二百二十八戶順延到第六回,她今日沒有帶稿來補,也沒有把十七日已印的第一個廣告補位,又寫成今天才完成。
范、周、阿良都坐下了。丁自己來,孫牽著女兒,小姑娘兩手捏一幅紅鳥,進門便先問哪邊能放,不讓湯濺到。舅母十九日已回帖,今日也到,曼青坐在她旁邊。兩桌連夫妻十人,沒有哪一個空席,須靠臨時叫來七位受訪者替他們填滿。
雪棠請孩子將畫放窗邊乾椅上。鳥的兩隻腳長得有點不同,孩子說一隻收起來了,正在飛。她便照這個說法看,再看,忽然真能看出那一點將飛未飛的意思。
舅母問曼青今日可唱一段,曼青把才夾的魚肉吃完,說自己晚間還排戲,午間只來吃飯。她不轉頭求堂哥替自己圓場,沈也沒有順口答應叫她助興,舅母便說好,替她換了個不帶刺的位置。
攝影師依約帶機到,先看窗光,支好架子。雪棠同沈坐在靠窗那兩把椅子上,他忽然將手平放膝上,放得太齊,她越看越想笑。
「你不像平常。」她低聲說。
「我平常也沒有這個在前面。」
他朝相機看一眼,說完反而鬆了。她用手輕碰他指背,沒有替他擺好一張從不會緊張的臉。攝影師請兩位先看這邊,暫停說話,等他們的目光一同轉過去,才作了這回該作的那一下曝光。
不是相機仍壞、兩人坐完便走。對方核了已攝的記號,另照一張讓他們選,約二十五日看洗相;客人若不想拍,便照原約不拍,沒有把孫擋在社裡那回的合影,搬到這裡再逼一次。
曼青看他們起身,說堂哥拍一張照,比她唱一場戲還緊張。雪棠想起四月戲院裡,他慢了半拍的樣子,笑著說他那回竟問哪一聲可以拍手。沈聽見,也笑著承認當時真不懂。
飯重新端熱,沒有人被叫排成一列替新郎新娘講一段證詞。雪棠拿起杯,先謝大家來,接著看向身旁的人。
「這是沈硯舟,我的丈夫。」她說,「我很喜歡他,想這回親口同你們說。」
桌邊有人笑,阿良想跟著舉杯,發現自己的還沒倒茶,范姨替他添了半杯。沈也站起,聲音比平常低一些,仍說得清楚。
「我也很喜歡她。」
周師傅在另一桌說這句用不著他改字,卻先把那盤魚往阿良前面挪,讓他吃慢些。舅母沒有替兩人另擬一番長久的安排,只舉杯同飲。雪棠也不把這個中午,當成家裡過往每句話都已被人收回。
丁吃到一半,問孫的孩子是不是還想畫第二隻。孩子搖頭,說先讓這隻飛好。丁便說有道理,又替自己夾了一口菜,不必為一場小宴,重新變成只等主編開口的女工。
散席前,雪棠同沈按原單將餘款付清,定金記一併核銷,收據帶回,不拿館款補桌錢。曼青先告辭趕排戲,其餘各有各走的路,周也真穿了自己回家換的褂子,袖口沒有帶著印機上桌。
丁臨走問范姨,館裡收件、核地址與回條的活,能不能另約時來談。她說改衣還在做,只是自己也想試試別的。范答二十七日午後可來,若真要人,先把做什麼、幾個鐘頭與工錢說明,不在今天的請帖上順手添一個幫忙。丁點頭,沒有立刻許下替報館作任何事,將談工作的日子自己記住。
孫的女兒把紅鳥送給雪棠,說原來報館那朵花還沒有朋友。她收下答會帶去,沒把孩子的畫扣作今天攝照的背景;小姑娘走時,手已能空出來牽母親。
三天後,雪棠和沈一同到照相行。
在那之前,二十四日最後一回順延的二百二十八份已真交發,七回至此送足;江海第二個半欄補位也印了,累計十二,三十一那回仍要照做。她核過當日留樣,才在今日帶上攝照收條,沒有將待領照片也算進報館的交付冊。
掌櫃把洗好的兩張放到乾紙上。雪棠先認出沈靠窗的肩,再看見自己的手,正好挨著他的。第一張他嘴角還像要說話,第二張兩人都看著鏡頭,卻也沒有哪個人忽然變得十分端莊。
她選了第二張,仍請把第一張也按原約給他們。沈問為什麼,她答自己喜歡那張裡面,他快要笑出來的樣子。掌櫃點核尾款,夫妻付足,成相包好交到她手上,不用再等下回。
紙上真有他們兩個人。不是四月未拍的那一刻被補回,是七月二十二日,他們自己邀人吃飯的那一刻,有了可以帶走的樣子。
回家後,雪棠在相紙背面輕記七月二十二,沒有寫四月婚儀;兩張都收好,一張放西房小櫃,一張留待另配相框。她抬起頭,沈還站在桌旁看那個寫下的日子。
「沈先生,這回照到了。」
他答嗯,伸手讓她握住。這一次,笑容並沒有只留在相紙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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