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衣裳裡的一粒糖
雪棠第三次看沈硯舟的口袋時,他終於低頭。
「哪裡不妥?」
「你的手,今晚總往那裡放。」
她以為是表,或商行有人等回話。他卻從黑禮服內袋摸出一粒糖,紙角被體溫捂得軟了些,放到她掌心。
「妳晚飯沒吃。」
五月十七日,瑞華會所的燈亮得她有一瞬間看不清門外。兩張普通入場券在門口各自驗過,是兩人昨晚去售票處買的,各付自己的那張,沒有接宋的招待桌。她臨出館還在對星期五的版面,錯過飯點,沈在小樓等她說完才一起出門,沒有把那半句我不餓信到底。
她握著糖,忍不住笑。
「你這件衣裳,看著不像能帶吃的。」
「裡面有口袋。」
「我是看見口袋,不是問裁縫。」
他也笑了一點,帶她去旁邊不擋人的地方,先讓她拆紙。糖有一點黏,她剝得不好,一角仍連在上頭,沈想伸手,她已將紙摘乾淨,把小團丟進桌邊紙筒,沒有叫他今晚連這一小粒也替自己剝。
進場的節目單不再列江海協辦。她留了一份,記明親見是本場新單,不是街上舊告白全收回。台邊另張善舉說明卻寫惠工已助百餘女子入業,字排在花框中,遠比她報上七份票好看。
雪棠在外側讀完,沒有伸手揭,也沒有把那一百多自動加進自己採訪的七人。
昨日惠工回春信一張短箋,說宋今日在開場後有半刻可當面答退款,她便依約先去休息間。沈問需不需要陪,她說不用,他在近舞池的座位等;她出來若還有心情,兩人試著跳一支。
宋見她來,先問今日報還好不好賣。她沒有拿一句很好擋回去,說不是來問銷量,請他把七例退款的時間答清。
「月底總能核個清楚。」他說。
「哪一天,核完是給錢,還是先答怎麼辦?」
宋望一眼門口,有人正等他去招呼。雪棠把問單放在他手邊,請他自己選字,不替他把總能改成保證。他最後寫,五月三十一日前,向七位本人逐一書面答覆處理辦法,並署名,沒有答應當日各付八元。
她讀回去,確認不是退款日,將答單收好,說會逐位轉告。問到台邊百餘入業,宋又說那是過去各季推薦的人次,舊文案為了好看,字說得簡了些。
「推薦人次,和正式上工人數,不能用一個入業。」她說。
他說明白,卻沒叫人立刻換那張牌。她記下當面答覆,請他在同頁寫明口徑,他添了推薦人次四字才交回。出門再望一眼花框,字仍是入業,她便記作尚未改。
離開休息間時,琴聲已起。雪棠穿過一道燈影,看見沈硯舟仍坐在原處,膝上的節目單打開,並沒有把自己換到宋身邊替她說話。他望見她,站起來,先問談完沒。
「談完了。得到一個日期,但不是給錢的日期。」
她將那張答單的意思說給他聽,沒有攤開七人的聯絡頁。他聽過,伸手請她。雪棠原先那點繃緊,忽然被這個不像要扶她上車的手勢弄得更緊了。
「你會嗎?」
「不大會。妳呢?」
「比你方才答得長一點。」
他笑,等她把手放好才走。最初兩步,兩人的距離總不對,近了像要碰鼻尖,遠了又讓胳膊僵直。雪棠低頭看腳,聽見他在頭上很輕地說,先看前面,不必每一步都盯住鞋。
「你若踩我,也算我沒看好?」
「算我。」
她抬頭,正好撞見他忍笑的眼神。那個算我說得太快,她反倒不再急著預備哪一步要出錯。曲子從耳邊流過,她跟著他的肩轉,頭一回覺得兩人不是硬將一個約定做完,而是都能在那一小片地方,留出對方剛好站得住的位置。
她還是輕輕碰了他鞋尖一次。
沈沒低頭,只將步子放小。她便也放慢,到了最後幾個音,已不用一邊數,一邊怕突然停在別人路中間。
一曲完,她的掌心微熱。他沒有立刻鬆開,問那長一點的答案是不是現在能說。雪棠想起自己最初裝得像很會,低頭笑,答只有一點點,比他多的那點,方才都踩在他鞋上了。
兩人走出舞池時,沈曼青正上台唱今晚的一段。她看見雪棠,遠遠揚了一下下巴,聲音卻絲毫沒亂。雪棠把那點調皮看在眼裡,忽然想起四月二十日她在後台等尾款的樣子。眼下是另一場、另一份約,燈再漂亮,也不能替人回答該拿的錢。
台上唱完,主持人接著勸募,說幫助女子學一門手藝。雪棠沒有鼓錯掌,也沒有將台上每個人都看作宋。那聲音裡的願望不必是假的,花框裡用錯的一個詞,卻也不能因此就是真的。
她在門廳給曼青留張字條,說明早去戲班探她新戲,若不方便便回館改約。曼青散場前親自過來,說明早正好,帶耳朵別帶評戲的長稿,她今天已聽夠人說話。
散席時還不算太晚。沈問要不要再站一會,她搖頭,說真餓了。他陪她到街邊買一隻熱燒餅,她拿著紙包咬下一口,方才那粒糖留的甜味慢慢散了,芝麻的香浮上來。
走回車邊,她問他是不是常在口袋裡藏糖。
「今日才放。」他說。
「那別留成瓜子殼。」
沈硯舟望她一眼,笑著攤開空的掌心。她把沒吃的半邊燒餅放過去,說這個可以有一會兒,不會叫他一個人藏到下個月。
「哪裡不妥?」
「你的手,今晚總往那裡放。」
她以為是表,或商行有人等回話。他卻從黑禮服內袋摸出一粒糖,紙角被體溫捂得軟了些,放到她掌心。
「妳晚飯沒吃。」
五月十七日,瑞華會所的燈亮得她有一瞬間看不清門外。兩張普通入場券在門口各自驗過,是兩人昨晚去售票處買的,各付自己的那張,沒有接宋的招待桌。她臨出館還在對星期五的版面,錯過飯點,沈在小樓等她說完才一起出門,沒有把那半句我不餓信到底。
她握著糖,忍不住笑。
「你這件衣裳,看著不像能帶吃的。」
「裡面有口袋。」
「我是看見口袋,不是問裁縫。」
他也笑了一點,帶她去旁邊不擋人的地方,先讓她拆紙。糖有一點黏,她剝得不好,一角仍連在上頭,沈想伸手,她已將紙摘乾淨,把小團丟進桌邊紙筒,沒有叫他今晚連這一小粒也替自己剝。
進場的節目單不再列江海協辦。她留了一份,記明親見是本場新單,不是街上舊告白全收回。台邊另張善舉說明卻寫惠工已助百餘女子入業,字排在花框中,遠比她報上七份票好看。
雪棠在外側讀完,沒有伸手揭,也沒有把那一百多自動加進自己採訪的七人。
昨日惠工回春信一張短箋,說宋今日在開場後有半刻可當面答退款,她便依約先去休息間。沈問需不需要陪,她說不用,他在近舞池的座位等;她出來若還有心情,兩人試著跳一支。
宋見她來,先問今日報還好不好賣。她沒有拿一句很好擋回去,說不是來問銷量,請他把七例退款的時間答清。
「月底總能核個清楚。」他說。
「哪一天,核完是給錢,還是先答怎麼辦?」
宋望一眼門口,有人正等他去招呼。雪棠把問單放在他手邊,請他自己選字,不替他把總能改成保證。他最後寫,五月三十一日前,向七位本人逐一書面答覆處理辦法,並署名,沒有答應當日各付八元。
她讀回去,確認不是退款日,將答單收好,說會逐位轉告。問到台邊百餘入業,宋又說那是過去各季推薦的人次,舊文案為了好看,字說得簡了些。
「推薦人次,和正式上工人數,不能用一個入業。」她說。
他說明白,卻沒叫人立刻換那張牌。她記下當面答覆,請他在同頁寫明口徑,他添了推薦人次四字才交回。出門再望一眼花框,字仍是入業,她便記作尚未改。
離開休息間時,琴聲已起。雪棠穿過一道燈影,看見沈硯舟仍坐在原處,膝上的節目單打開,並沒有把自己換到宋身邊替她說話。他望見她,站起來,先問談完沒。
「談完了。得到一個日期,但不是給錢的日期。」
她將那張答單的意思說給他聽,沒有攤開七人的聯絡頁。他聽過,伸手請她。雪棠原先那點繃緊,忽然被這個不像要扶她上車的手勢弄得更緊了。
「你會嗎?」
「不大會。妳呢?」
「比你方才答得長一點。」
他笑,等她把手放好才走。最初兩步,兩人的距離總不對,近了像要碰鼻尖,遠了又讓胳膊僵直。雪棠低頭看腳,聽見他在頭上很輕地說,先看前面,不必每一步都盯住鞋。
「你若踩我,也算我沒看好?」
「算我。」
她抬頭,正好撞見他忍笑的眼神。那個算我說得太快,她反倒不再急著預備哪一步要出錯。曲子從耳邊流過,她跟著他的肩轉,頭一回覺得兩人不是硬將一個約定做完,而是都能在那一小片地方,留出對方剛好站得住的位置。
她還是輕輕碰了他鞋尖一次。
沈沒低頭,只將步子放小。她便也放慢,到了最後幾個音,已不用一邊數,一邊怕突然停在別人路中間。
一曲完,她的掌心微熱。他沒有立刻鬆開,問那長一點的答案是不是現在能說。雪棠想起自己最初裝得像很會,低頭笑,答只有一點點,比他多的那點,方才都踩在他鞋上了。
兩人走出舞池時,沈曼青正上台唱今晚的一段。她看見雪棠,遠遠揚了一下下巴,聲音卻絲毫沒亂。雪棠把那點調皮看在眼裡,忽然想起四月二十日她在後台等尾款的樣子。眼下是另一場、另一份約,燈再漂亮,也不能替人回答該拿的錢。
台上唱完,主持人接著勸募,說幫助女子學一門手藝。雪棠沒有鼓錯掌,也沒有將台上每個人都看作宋。那聲音裡的願望不必是假的,花框裡用錯的一個詞,卻也不能因此就是真的。
她在門廳給曼青留張字條,說明早去戲班探她新戲,若不方便便回館改約。曼青散場前親自過來,說明早正好,帶耳朵別帶評戲的長稿,她今天已聽夠人說話。
散席時還不算太晚。沈問要不要再站一會,她搖頭,說真餓了。他陪她到街邊買一隻熱燒餅,她拿著紙包咬下一口,方才那粒糖留的甜味慢慢散了,芝麻的香浮上來。
走回車邊,她問他是不是常在口袋裡藏糖。
「今日才放。」他說。
「那別留成瓜子殼。」
沈硯舟望她一眼,笑著攤開空的掌心。她把沒吃的半邊燒餅放過去,說這個可以有一會兒,不會叫他一個人藏到下個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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