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下來的兩格廣告
范姨把星期五的版面紙攤開,用筆劃去兩個方格。
雪棠一眼望見那兩道線,正要問印出的報怎麼辦,范姨先拿筆頭點住日期。
「十八日的。妳手上今天這份,還沒人能隔著紙叫它倒著白回去。」
五月十五日,春信的首篇招工報導已在早上真正出街。題目是七份保工票,副題問薦工之後退款去了哪裡。她寫出七票的相同保證、兩間工場不同的推薦條件,也寫羅淑芬試過半日而未正式錄用,沒有用一個未入廠便省掉她的半日。
文中只有丁、羅依本人同意用全名,另外五位用姓,沒有印聯絡處。宋的舊票未改、已代推薦與款項待核都在,原領退憑據尚未出示,也沒有被她改成世上根本沒有那張紙。
利益說明放在文末,字並未故意縮小。夫妻關係、十三次普通廣告的一百八十元與已付九十、餘款六月一日、惠工那趟免六元、協辦告白和四月二十五日已刊更正,逐項都能讀到。宋與江海舊有運務往來,則標明來自沈本人的答覆,不是所有往來已查清。
她看著印好的那一段,第一次發覺自己的名字同丈夫並在一起,也可以既不為賀啟,又不為遮住什麼。
江海今日第五次半欄航運廣告照約實刊,船期由商行核過。她與范姨留下一份本日原報,另外給丁帶一份。丁接過後,先看自己的名字,再看末尾未收退款,輕輕點頭,說沒把她印成領過錢還來討的人,便將報收好去找活了。
到下午,兩個待續星期五版位的商號來了話。
綢布鋪老闆親自上樓,帽子拿在手裡轉,說惠工往後還要辦場次,宋昨日來問過他還要不要一道做;今日一見春信這篇,怕兩頭為難,下期先不續。另一家鐘錶行由人送短箋,理由只寫暫停,沒有替誰帶話。
雪棠請綢布鋪老闆坐。他不肯喝茶,只問能不能把上次那則捧過惠工善舉的小廣告另抽出來,免得有人翻舊報找他。
「已印出去的,不能當成沒有。」她說,「若你要說明自己做過哪一部分,可以另寫清,照規矩核。」
他把帽沿捏出一道摺,說自己只是做布生意,沒替人收八元。雪棠說這句若要刊,也得說明是哪次合作,不能只寫全然無關。他最後沒有留下新稿,卻將這一期尚欠的廣告費交范姨結清,沒有同未續的新位混在一起。
人走後,范姨拿來那張版面紙。四個同樣大小的廣告位置,下期只定了文具行與藥房兩個,另兩格原等今日續約,現在確定不續。少的是一半廣告版位,兩家的價錢卻不一,收入不能省事也劃成一半。
「紙款不會跟著妳少畫兩格就不來討。」范姨說。
雪棠將報放下,請周師傅也上來。她原本一肚子想說可以撐,坐到三人面前,卻先問下期究竟少多少、原有什麼一定得付,讓范姨把數說完。
周師傅不贊成把字縮小、省一版塞回三版。那樣讀者花原來的錢,讀到的反而更吃力,已訂報的人也沒答應少拿一版。他拿手比著紙面,說四版照出,若先少印零售的,得算清哪幾個攤,不要臨到早晨叫人撲空。
原先每期四百份,其中二百四十份須送訂戶。三人定下星期五先印三百,訂戶不減,零售餘六十。范姨下午通知原來各攤重配數目,先問哪處近幾期確有未售,不能每家隨便少一樣多。
雪棠把原定加印的招工問答散頁先收回,等下期版內接著說,未另外花那筆紙墨。周的工錢與阿良的學徒薪照常,不把今日少下的廣告,全從替她印字的人手裡討。
「要是下期還有商戶不續?」周問。
「再一項項算。」她答,「今日沒有的錢,不能先當明日有人送來。」
這句說出口,她才覺得喉嚨有些乾。樓梯響了一下,沈硯舟進來,手裡拿著今日的報,還沒來得及問,范姨便把空兩格的紙翻給他看。
他站了一會,問能不能再買一欄。
雪棠望著他,心裡那個想立刻說能的聲音,比方才面對商戶時還大。可她又想起稿末才印出的那一段,說先不要,新的版面不是兩人一點頭便算,至少須讓范與周知道條件,再看要不要承。
「原來那十三次照約。」她說,「這件事仍在查,你突然添的錢,也得同樣寫給人知道。」
他慢慢點頭,把伸向便箋的手收回,沒有再提加刊,只將手裡的報展開。
「那我今日買一份。」他說。
她指他手裡那張。他說是從館外攤上買的,沒同人說自己是誰,老闆只催他拿了便走,別擋著後面買煙的。
范姨笑出一聲,接著去樓下對發行數。周師傅將改好的版面帶走,留下雪棠站在案邊,忽然不知道該先收哪張紙。
沈問她是不是怕。
「怕。」她答,「剛才差點把你來了,當成帳就平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她伸手拍一下額頭,說今日頭裡像塞著四個版面,轉不過來。
他把自己的報平放在她面前,指文末一處。墨稍重,仍讀得清楚,卻正好在他的姓旁邊。她伸手想抹,指尖停住,想起留樣不能再添新墨。
樓下傳來阿良叫送報人名字的聲音。這一期已到街上,下一期的空格也在眼前。她拿起筆,把十八日三百份圈定,與沈說今晚可能晚一些,六點若還沒收完就捎信。
他應了,將那張買來的報折好,問回去能不能替她留半碗熱麵。
這一回,她沒有再說自己不餓。
雪棠一眼望見那兩道線,正要問印出的報怎麼辦,范姨先拿筆頭點住日期。
「十八日的。妳手上今天這份,還沒人能隔著紙叫它倒著白回去。」
五月十五日,春信的首篇招工報導已在早上真正出街。題目是七份保工票,副題問薦工之後退款去了哪裡。她寫出七票的相同保證、兩間工場不同的推薦條件,也寫羅淑芬試過半日而未正式錄用,沒有用一個未入廠便省掉她的半日。
文中只有丁、羅依本人同意用全名,另外五位用姓,沒有印聯絡處。宋的舊票未改、已代推薦與款項待核都在,原領退憑據尚未出示,也沒有被她改成世上根本沒有那張紙。
利益說明放在文末,字並未故意縮小。夫妻關係、十三次普通廣告的一百八十元與已付九十、餘款六月一日、惠工那趟免六元、協辦告白和四月二十五日已刊更正,逐項都能讀到。宋與江海舊有運務往來,則標明來自沈本人的答覆,不是所有往來已查清。
她看著印好的那一段,第一次發覺自己的名字同丈夫並在一起,也可以既不為賀啟,又不為遮住什麼。
江海今日第五次半欄航運廣告照約實刊,船期由商行核過。她與范姨留下一份本日原報,另外給丁帶一份。丁接過後,先看自己的名字,再看末尾未收退款,輕輕點頭,說沒把她印成領過錢還來討的人,便將報收好去找活了。
到下午,兩個待續星期五版位的商號來了話。
綢布鋪老闆親自上樓,帽子拿在手裡轉,說惠工往後還要辦場次,宋昨日來問過他還要不要一道做;今日一見春信這篇,怕兩頭為難,下期先不續。另一家鐘錶行由人送短箋,理由只寫暫停,沒有替誰帶話。
雪棠請綢布鋪老闆坐。他不肯喝茶,只問能不能把上次那則捧過惠工善舉的小廣告另抽出來,免得有人翻舊報找他。
「已印出去的,不能當成沒有。」她說,「若你要說明自己做過哪一部分,可以另寫清,照規矩核。」
他把帽沿捏出一道摺,說自己只是做布生意,沒替人收八元。雪棠說這句若要刊,也得說明是哪次合作,不能只寫全然無關。他最後沒有留下新稿,卻將這一期尚欠的廣告費交范姨結清,沒有同未續的新位混在一起。
人走後,范姨拿來那張版面紙。四個同樣大小的廣告位置,下期只定了文具行與藥房兩個,另兩格原等今日續約,現在確定不續。少的是一半廣告版位,兩家的價錢卻不一,收入不能省事也劃成一半。
「紙款不會跟著妳少畫兩格就不來討。」范姨說。
雪棠將報放下,請周師傅也上來。她原本一肚子想說可以撐,坐到三人面前,卻先問下期究竟少多少、原有什麼一定得付,讓范姨把數說完。
周師傅不贊成把字縮小、省一版塞回三版。那樣讀者花原來的錢,讀到的反而更吃力,已訂報的人也沒答應少拿一版。他拿手比著紙面,說四版照出,若先少印零售的,得算清哪幾個攤,不要臨到早晨叫人撲空。
原先每期四百份,其中二百四十份須送訂戶。三人定下星期五先印三百,訂戶不減,零售餘六十。范姨下午通知原來各攤重配數目,先問哪處近幾期確有未售,不能每家隨便少一樣多。
雪棠把原定加印的招工問答散頁先收回,等下期版內接著說,未另外花那筆紙墨。周的工錢與阿良的學徒薪照常,不把今日少下的廣告,全從替她印字的人手裡討。
「要是下期還有商戶不續?」周問。
「再一項項算。」她答,「今日沒有的錢,不能先當明日有人送來。」
這句說出口,她才覺得喉嚨有些乾。樓梯響了一下,沈硯舟進來,手裡拿著今日的報,還沒來得及問,范姨便把空兩格的紙翻給他看。
他站了一會,問能不能再買一欄。
雪棠望著他,心裡那個想立刻說能的聲音,比方才面對商戶時還大。可她又想起稿末才印出的那一段,說先不要,新的版面不是兩人一點頭便算,至少須讓范與周知道條件,再看要不要承。
「原來那十三次照約。」她說,「這件事仍在查,你突然添的錢,也得同樣寫給人知道。」
他慢慢點頭,把伸向便箋的手收回,沒有再提加刊,只將手裡的報展開。
「那我今日買一份。」他說。
她指他手裡那張。他說是從館外攤上買的,沒同人說自己是誰,老闆只催他拿了便走,別擋著後面買煙的。
范姨笑出一聲,接著去樓下對發行數。周師傅將改好的版面帶走,留下雪棠站在案邊,忽然不知道該先收哪張紙。
沈問她是不是怕。
「怕。」她答,「剛才差點把你來了,當成帳就平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她伸手拍一下額頭,說今日頭裡像塞著四個版面,轉不過來。
他把自己的報平放在她面前,指文末一處。墨稍重,仍讀得清楚,卻正好在他的姓旁邊。她伸手想抹,指尖停住,想起留樣不能再添新墨。
樓下傳來阿良叫送報人名字的聲音。這一期已到街上,下一期的空格也在眼前。她拿起筆,把十八日三百份圈定,與沈說今晚可能晚一些,六點若還沒收完就捎信。
他應了,將那張買來的報折好,問回去能不能替她留半碗熱麵。
這一回,她沒有再說自己不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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