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誰替他付過那筆運費
碼頭帳房的椅子有一隻腳短,沈硯舟替雪棠拉開,她坐下,連人帶筆輕輕點了三回頭。
「這張椅子很贊成我來。」她說。
他低頭試了一下,才發覺不平,想換自己的,她卻已把一片廢硬紙折起來,墊到短腳下面。這回不搖了,她將筆擺正,請他坐。
五月十三日,星期日,江海的碼頭帳房仍有人值著。窗外有船鳴,潮濕木料的味道混著茶末。雪棠帶來星期五寫好的首稿,末尾利益說明還空著,要問的不只是六銀元。
「你那天說,有些老交情省了該問的話。」她說,「宋先生也是那樣的老交情?」
沈硯舟沒有先接稿,請帳房把去年六月那筆碼頭雜費找來。等紙的時候,他告訴她,宋從前替一個軍需承辦聯絡車船,兩人因此認識。那批貨抵埠後,江海一時缺現款,宋代付過三十六銀元雜費。
「後來還了嗎?」
「在下一筆運費裡折回去了。錢結了,他以後再來說有個忙,我卻總記得那一回。」
帳房取來原記,六月四日,代付人寫宋惟德,另有後來抵結的記項。她逐項請兩人解釋,抄下日期與金額,不因為認得宋的名字,便自認能辨每一處簽字真假。
這是去年一批軍需的碼頭雜費,並非前年冬天那筆未收回的運費,也不是三月二十六日惠工兩箱印刷物的免運六元。她把三件事分開記,自己先讀一遍,請沈指出有沒有混。
「沒有。」他說。
「所以你肯替惠工掛協辦,是記著這份情?」
「是。也覺得自己知道他怎麼做事。」
她望向窗邊。兩個扛貨的人正停在陰處喝水,一人把肩上厚布翻過來,重新墊好。船期、箱數、貨名在紙上都端正,落在人的肩頭,卻不是幾個端正字便能搬完。
「軍需的錢,你也賺過。」她說。
沈硯舟點頭,沒有將那一段說成自己只去替人辛苦。那時有些收貨人由介紹者代填,他圖交接快,沒有每回追到最後。他說到這裡,將手邊一張新單推過來,空白的收貨人一欄正對著她。
「這是昨天宋那邊轉來的。十八日想走一批,寫棉布,收貨人說開船前再補。我先訂過艙位,還沒有承下這張運單。」
「你現在要補什麼?」
「讓寄收兩邊把資料寫全,再決定能不能運。不能拿他以前替我付過錢,當作現在什麼都不必問。」
他請帳房取退位的短函。船棧已回話,臨時退訂,先付的十二元訂金不退。他當著她的面署名,交值班夥計送到對街調度處,請對方在回條寫收到。
雪棠看見十二元,並沒有鬆一口氣,彷彿這樣便能把舊事全擦乾淨。
「等收貨人補齊,還會接嗎?」
「能核清,照正常的條件再談。這一趟,先退。船棧不會替我把昨天的草率也退回來。」
她在稿紙旁記下他這句話,又問原來要談的煤款怎麼辦。沈說上月三十日已談好分兩回付,第一回付過,不是從春信收回廣告預款來填;那筆前年舊運費仍未收回,後面的日子不能再照它必到來算。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早點全都告訴自己。若每一件都要等對方知道怎樣答才敢問,兩人能說的,恐怕只剩今晚的菜鹹不鹹。
送函的人回來時,回條上已有調度收件的字。沈將它夾回訂位原單,十二元實損另記,沒有叫帳房悄悄移到別的貨主帳裡。她只抄與這次拒接有關的幾行,不帶走原單。
「這張是今天的事。」她說,「我不會拿它證明你從前每一趟都問得清。」
「我知道。」
帳房替兩人添茶,見那張椅子穩了,蹲下看一眼紙墊,問主編要不要把這也寫進去。雪棠說等春信開一個修椅欄,頭一個就請他來。他笑著把茶壺帶出去,窗前才安靜下來。
她將空著的利益說明攤在沈面前,先讀出自己擬寫的那段:本報主編林雪棠與江海負責人沈硯舟為夫妻;江海另向春信購普通航運廣告十三次,總價一百八十銀元,已付九十,餘款約六月一日付,不取得編務權。江海三月曾免惠工一趟運費六元,同意以協辦名義刊告白,四月二十五日已在海華刊更正並停後續同稿。
至於宋的舊交,她添上江海負責人自述曾有軍需運務往來及已結清的一筆代付雜費,不把他的自述擴成她查過所有舊單。
沈聽完,只指出那張免運原單寫印刷物,不能寫成兩箱學工票。雪棠原稿沒有那樣寫,仍把相關一句再讀給他聽,讓他看見紙上究竟是哪幾個字。
「這些你看了,會難堪嗎?」
他停了片刻。
「會。」
她握著紙邊,沒有因此抽走。沈卻伸手壓住窗風吹起的一角,說該問的還得問。她忽然覺得,那個在飯桌上替她接話的人,也正在試著不把自己的難堪變成她不能落筆的地方。
稿收進袋裡,已過了午飯時候。沈問她還願不願一同去吃麵。她故意想一想,說願意,今日只點自己吃得完的,不替一個人包下整桌體面。
他替她拿起手袋,走到門口又交回來,沒有把那份尚待刊出的稿留在自己的抽屜。
碼頭風大,雪棠按住帽沿,另一手伸給他。他握住,掌心帶著剛才壓紙留下的一點涼。
「你不能每回只答我知道。」她說。
他轉頭,等她往下。
「今日麵裡要不要蔥,也得自己講。」
沈硯舟笑了,答少一點。她便牽著他往街口走,想等會兒若自己那碗仍多,大概也沒有什麼不好。
「這張椅子很贊成我來。」她說。
他低頭試了一下,才發覺不平,想換自己的,她卻已把一片廢硬紙折起來,墊到短腳下面。這回不搖了,她將筆擺正,請他坐。
五月十三日,星期日,江海的碼頭帳房仍有人值著。窗外有船鳴,潮濕木料的味道混著茶末。雪棠帶來星期五寫好的首稿,末尾利益說明還空著,要問的不只是六銀元。
「你那天說,有些老交情省了該問的話。」她說,「宋先生也是那樣的老交情?」
沈硯舟沒有先接稿,請帳房把去年六月那筆碼頭雜費找來。等紙的時候,他告訴她,宋從前替一個軍需承辦聯絡車船,兩人因此認識。那批貨抵埠後,江海一時缺現款,宋代付過三十六銀元雜費。
「後來還了嗎?」
「在下一筆運費裡折回去了。錢結了,他以後再來說有個忙,我卻總記得那一回。」
帳房取來原記,六月四日,代付人寫宋惟德,另有後來抵結的記項。她逐項請兩人解釋,抄下日期與金額,不因為認得宋的名字,便自認能辨每一處簽字真假。
這是去年一批軍需的碼頭雜費,並非前年冬天那筆未收回的運費,也不是三月二十六日惠工兩箱印刷物的免運六元。她把三件事分開記,自己先讀一遍,請沈指出有沒有混。
「沒有。」他說。
「所以你肯替惠工掛協辦,是記著這份情?」
「是。也覺得自己知道他怎麼做事。」
她望向窗邊。兩個扛貨的人正停在陰處喝水,一人把肩上厚布翻過來,重新墊好。船期、箱數、貨名在紙上都端正,落在人的肩頭,卻不是幾個端正字便能搬完。
「軍需的錢,你也賺過。」她說。
沈硯舟點頭,沒有將那一段說成自己只去替人辛苦。那時有些收貨人由介紹者代填,他圖交接快,沒有每回追到最後。他說到這裡,將手邊一張新單推過來,空白的收貨人一欄正對著她。
「這是昨天宋那邊轉來的。十八日想走一批,寫棉布,收貨人說開船前再補。我先訂過艙位,還沒有承下這張運單。」
「你現在要補什麼?」
「讓寄收兩邊把資料寫全,再決定能不能運。不能拿他以前替我付過錢,當作現在什麼都不必問。」
他請帳房取退位的短函。船棧已回話,臨時退訂,先付的十二元訂金不退。他當著她的面署名,交值班夥計送到對街調度處,請對方在回條寫收到。
雪棠看見十二元,並沒有鬆一口氣,彷彿這樣便能把舊事全擦乾淨。
「等收貨人補齊,還會接嗎?」
「能核清,照正常的條件再談。這一趟,先退。船棧不會替我把昨天的草率也退回來。」
她在稿紙旁記下他這句話,又問原來要談的煤款怎麼辦。沈說上月三十日已談好分兩回付,第一回付過,不是從春信收回廣告預款來填;那筆前年舊運費仍未收回,後面的日子不能再照它必到來算。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早點全都告訴自己。若每一件都要等對方知道怎樣答才敢問,兩人能說的,恐怕只剩今晚的菜鹹不鹹。
送函的人回來時,回條上已有調度收件的字。沈將它夾回訂位原單,十二元實損另記,沒有叫帳房悄悄移到別的貨主帳裡。她只抄與這次拒接有關的幾行,不帶走原單。
「這張是今天的事。」她說,「我不會拿它證明你從前每一趟都問得清。」
「我知道。」
帳房替兩人添茶,見那張椅子穩了,蹲下看一眼紙墊,問主編要不要把這也寫進去。雪棠說等春信開一個修椅欄,頭一個就請他來。他笑著把茶壺帶出去,窗前才安靜下來。
她將空著的利益說明攤在沈面前,先讀出自己擬寫的那段:本報主編林雪棠與江海負責人沈硯舟為夫妻;江海另向春信購普通航運廣告十三次,總價一百八十銀元,已付九十,餘款約六月一日付,不取得編務權。江海三月曾免惠工一趟運費六元,同意以協辦名義刊告白,四月二十五日已在海華刊更正並停後續同稿。
至於宋的舊交,她添上江海負責人自述曾有軍需運務往來及已結清的一筆代付雜費,不把他的自述擴成她查過所有舊單。
沈聽完,只指出那張免運原單寫印刷物,不能寫成兩箱學工票。雪棠原稿沒有那樣寫,仍把相關一句再讀給他聽,讓他看見紙上究竟是哪幾個字。
「這些你看了,會難堪嗎?」
他停了片刻。
「會。」
她握著紙邊,沒有因此抽走。沈卻伸手壓住窗風吹起的一角,說該問的還得問。她忽然覺得,那個在飯桌上替她接話的人,也正在試著不把自己的難堪變成她不能落筆的地方。
稿收進袋裡,已過了午飯時候。沈問她還願不願一同去吃麵。她故意想一想,說願意,今日只點自己吃得完的,不替一個人包下整桌體面。
他替她拿起手袋,走到門口又交回來,沒有把那份尚待刊出的稿留在自己的抽屜。
碼頭風大,雪棠按住帽沿,另一手伸給他。他握住,掌心帶著剛才壓紙留下的一點涼。
「你不能每回只答我知道。」她說。
他轉頭,等她往下。
「今日麵裡要不要蔥,也得自己講。」
沈硯舟笑了,答少一點。她便牽著他往街口走,想等會兒若自己那碗仍多,大概也沒有什麼不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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