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兩間工場,三份名冊
宋惟德第一次到春信報館,先誇樓梯掃得乾淨。
雪棠低頭看了一眼。木板上仍有兩道擦不去的墨,范姨早晨才抱怨鞋底怎樣也帶得上來。她將椅子拉開,請宋坐,把他要誇的地方換成桌上七份票的抄錄。
「先生今日願意來,我們便一項一項問。」
五月十一日下午,窗子敞著,樓下剛送走當日的報。九日范姨已將列清七人姓名與票號的問單送惠工,請宋今日下午答覆,昨日來的回條說他會親來。丁玉枝與孫巧娥坐在另一側,手袋各放自己腳邊。周師傅還在樓下收拾,范姨端來茶便去發行案,不替她把問題問成一屋人的聲勢。
宋帶來一份惠工送薦名單,說她這幾日問得急,社裡又正忙十七日的新一場募捐,仍抽出空把底冊找來。他笑著問春信有沒有興趣來看,也省得只見著幾張討錢的臉。
「今日先問這幾張票。」雪棠答。
她的手邊另有兩份上午核回的答單。九點在成裕,經理與管學工的文書照三人姓名查過本批正式收人記錄,又看了原票;之後在安和,依八日約定調出原薦工信,核了另外四名。兩處都肯在只涉及這七人的答單上署名,沒有把旁人的住址與工錢名冊交她帶走。
為了今日核原票,另外五人昨日各自將票借到館裡,當面點交,約今日傍晚取。雪棠開了借看收記,將五張另包,早上與丁、孫同行帶去;工場看完即還,沒有留扣一張。這時那個紙包就擱在她伸手能及的抽屜裡,等原主人來。
成裕的答覆仍是先前說的薦六名、須試作,不曾授權惠工保證來人都得工位。羅淑芬試過半日,確在試作記項裡,卻沒有列入正式收下的人;丁、吳也不在本批正式學工名下。
安和原來請惠工推薦四名,仍由工場另看針腳。孫、趙、陳、許四名均未列入正式學工冊。兩間工場就這一批答覆,沒有收取這七人的八元押款,也沒有替惠工保證退還所收的錢。
宋聽她念完,將自己的名單向前推。
「所以人我都薦了。人家也收了薦單,怎麼能說什麼都沒辦?」
惠工四月十日的送薦表,果然列著七人的姓名,分成裕三名、安和四名,各欄仍有自己的票號。那兩個二十七,確分在不同工場之下,不能因為數字一樣,就說同一名額賣了兩次。
雪棠將這點清楚記上,宋臉上的笑更鬆了些。
「辦事總有成與不成。不能人人想進,就人人進。」
她點頭,卻沒有把紙收起來,取出丁的原票,放在薦單旁。
「送去推薦,是這份表寫的。保證安排工位、未獲安排退八元,是票上寫的。這兩件,先生認為同一件嗎?」
宋說票沿用舊樣,字沒有改盡,實際辦理總要照工場條件。丁當時也到過工場,怎麼會不明白還須選人。丁本想立即答,雪棠看了她一眼,等宋把那句說完,才將票轉回她那邊。
「我明白要做工。」丁說,「不明白交錢時說沒安排能退,現在只肯說已替我薦了。你若只薦不保,當日便應這樣寫。」
她的手沒有抖,票角卻被指腹壓得緊緊的。
宋喝了一口茶,說押款不全在社裡,要等本季各項費用結清。孫把那張助學捐收條拿出,問當時為何櫃上說只是借現成收條,仍照票退,今日是不是又要變成她自願捐了。
「收條用什麼名目,還要翻舊帳。」宋說。
雪棠便把這句照寫,讀回給他聽。他想換成款項尚待核算,她讓他另說完整,原先那句也留在採訪筆記,不把兩者揉成自己替他想好的答覆。
問到四月十八日二十七號八元已退,宋說今日沒帶原領退條,不能當場指出那行到底是哪位。她把俞寫過的問單取出,問能否在本次答覆附上領據,宋仍只答回去找。
丁沒有因他換了西裝、坐到主編對面,就變成已經領過錢的人。她說自己至今日未拿回八元,孫也當面說沒有。其餘五人今日取票時,還要再各自問過,不由這兩人替答。
宋要走時,問這件小事到底準備寫成多大。雪棠說只寫親見與核得的七例,票上所許、工場所答、惠工解釋及持票人怎麼說,未查明的退款憑據也寫未出示。沒有材料,不會寫全上海都如此,更不會只憑自己的報紙判誰犯了什麼罪。
他站了一會,收回薦工底冊,准她抄下這七人的相關項目,卻不肯留下全冊。她抄完請他核,他改了一處送件字樣,另補署姓名日期,才將自己的冊子拿走。
傍晚五位持票人先後來,雪棠照借看收記一張張交還。有人剛下工,手也沒洗便趕來,她先請坐,取一張乾紙墊著,才把票放過去。她逐一問,截至此刻有沒有領過這筆退款,五人仍各答沒有,再核定擬刊引語與稱呼。
最後一位離開,抽屜裡的紙包空了,七張票都回了各人手上。
雪棠將三份不同用途的名單並排攤開,先在稿上寫:七名持票人稱,至十一日未獲正式工位,未收退款;兩工場確認未正式收下這七名,惠工則稱已代推薦、款項待核,尚未出示本次查詢的領退憑據。
她讀一遍,刪掉「全無著落」四字。羅試過半日不能被抹,推薦也確有表,問題正出在交錢所換來的承諾,不是把對方所有做過的事一筆塗成沒有。
窗下忽然響起一陣笑,阿良送完最後一疊報回來,正同周師傅說他今日沒有拿錯半個字。周說少了一個字也不成,少年立即跑回去再看。
雪棠聽著,將自己的稿也重新看了一遍。第一篇終於有了能往下寫的骨架。她在頁首記下擬刊五月十五日,旁邊留出利益說明的位置,還沒有把未交代的那一欄,當成讀者自然知道而省掉。
雪棠低頭看了一眼。木板上仍有兩道擦不去的墨,范姨早晨才抱怨鞋底怎樣也帶得上來。她將椅子拉開,請宋坐,把他要誇的地方換成桌上七份票的抄錄。
「先生今日願意來,我們便一項一項問。」
五月十一日下午,窗子敞著,樓下剛送走當日的報。九日范姨已將列清七人姓名與票號的問單送惠工,請宋今日下午答覆,昨日來的回條說他會親來。丁玉枝與孫巧娥坐在另一側,手袋各放自己腳邊。周師傅還在樓下收拾,范姨端來茶便去發行案,不替她把問題問成一屋人的聲勢。
宋帶來一份惠工送薦名單,說她這幾日問得急,社裡又正忙十七日的新一場募捐,仍抽出空把底冊找來。他笑著問春信有沒有興趣來看,也省得只見著幾張討錢的臉。
「今日先問這幾張票。」雪棠答。
她的手邊另有兩份上午核回的答單。九點在成裕,經理與管學工的文書照三人姓名查過本批正式收人記錄,又看了原票;之後在安和,依八日約定調出原薦工信,核了另外四名。兩處都肯在只涉及這七人的答單上署名,沒有把旁人的住址與工錢名冊交她帶走。
為了今日核原票,另外五人昨日各自將票借到館裡,當面點交,約今日傍晚取。雪棠開了借看收記,將五張另包,早上與丁、孫同行帶去;工場看完即還,沒有留扣一張。這時那個紙包就擱在她伸手能及的抽屜裡,等原主人來。
成裕的答覆仍是先前說的薦六名、須試作,不曾授權惠工保證來人都得工位。羅淑芬試過半日,確在試作記項裡,卻沒有列入正式收下的人;丁、吳也不在本批正式學工名下。
安和原來請惠工推薦四名,仍由工場另看針腳。孫、趙、陳、許四名均未列入正式學工冊。兩間工場就這一批答覆,沒有收取這七人的八元押款,也沒有替惠工保證退還所收的錢。
宋聽她念完,將自己的名單向前推。
「所以人我都薦了。人家也收了薦單,怎麼能說什麼都沒辦?」
惠工四月十日的送薦表,果然列著七人的姓名,分成裕三名、安和四名,各欄仍有自己的票號。那兩個二十七,確分在不同工場之下,不能因為數字一樣,就說同一名額賣了兩次。
雪棠將這點清楚記上,宋臉上的笑更鬆了些。
「辦事總有成與不成。不能人人想進,就人人進。」
她點頭,卻沒有把紙收起來,取出丁的原票,放在薦單旁。
「送去推薦,是這份表寫的。保證安排工位、未獲安排退八元,是票上寫的。這兩件,先生認為同一件嗎?」
宋說票沿用舊樣,字沒有改盡,實際辦理總要照工場條件。丁當時也到過工場,怎麼會不明白還須選人。丁本想立即答,雪棠看了她一眼,等宋把那句說完,才將票轉回她那邊。
「我明白要做工。」丁說,「不明白交錢時說沒安排能退,現在只肯說已替我薦了。你若只薦不保,當日便應這樣寫。」
她的手沒有抖,票角卻被指腹壓得緊緊的。
宋喝了一口茶,說押款不全在社裡,要等本季各項費用結清。孫把那張助學捐收條拿出,問當時為何櫃上說只是借現成收條,仍照票退,今日是不是又要變成她自願捐了。
「收條用什麼名目,還要翻舊帳。」宋說。
雪棠便把這句照寫,讀回給他聽。他想換成款項尚待核算,她讓他另說完整,原先那句也留在採訪筆記,不把兩者揉成自己替他想好的答覆。
問到四月十八日二十七號八元已退,宋說今日沒帶原領退條,不能當場指出那行到底是哪位。她把俞寫過的問單取出,問能否在本次答覆附上領據,宋仍只答回去找。
丁沒有因他換了西裝、坐到主編對面,就變成已經領過錢的人。她說自己至今日未拿回八元,孫也當面說沒有。其餘五人今日取票時,還要再各自問過,不由這兩人替答。
宋要走時,問這件小事到底準備寫成多大。雪棠說只寫親見與核得的七例,票上所許、工場所答、惠工解釋及持票人怎麼說,未查明的退款憑據也寫未出示。沒有材料,不會寫全上海都如此,更不會只憑自己的報紙判誰犯了什麼罪。
他站了一會,收回薦工底冊,准她抄下這七人的相關項目,卻不肯留下全冊。她抄完請他核,他改了一處送件字樣,另補署姓名日期,才將自己的冊子拿走。
傍晚五位持票人先後來,雪棠照借看收記一張張交還。有人剛下工,手也沒洗便趕來,她先請坐,取一張乾紙墊著,才把票放過去。她逐一問,截至此刻有沒有領過這筆退款,五人仍各答沒有,再核定擬刊引語與稱呼。
最後一位離開,抽屜裡的紙包空了,七張票都回了各人手上。
雪棠將三份不同用途的名單並排攤開,先在稿上寫:七名持票人稱,至十一日未獲正式工位,未收退款;兩工場確認未正式收下這七名,惠工則稱已代推薦、款項待核,尚未出示本次查詢的領退憑據。
她讀一遍,刪掉「全無著落」四字。羅試過半日不能被抹,推薦也確有表,問題正出在交錢所換來的承諾,不是把對方所有做過的事一筆塗成沒有。
窗下忽然響起一陣笑,阿良送完最後一疊報回來,正同周師傅說他今日沒有拿錯半個字。周說少了一個字也不成,少年立即跑回去再看。
雪棠聽著,將自己的稿也重新看了一遍。第一篇終於有了能往下寫的骨架。她在頁首記下擬刊五月十五日,旁邊留出利益說明的位置,還沒有把未交代的那一欄,當成讀者自然知道而省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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