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封寫給明年的信
十二月十五日,葉穗把林澄挑好的信封拿走,換了一個寬半指的。
「妳每次說只寫一頁,最後都要摺四次。」她用指腹試過封口,放回桌上,「這個裝得下。」
林澄正將兩張信紙對齊,聽完笑,說自己還沒動筆,已經被算得這麼準。葉穗的孩子在放學路上等她接,她今天順路進店取一本上次說好的二手畫冊,站著翻了幾頁,就要帶走。
那本是林澄自己的舊書,說好送她,扉頁早年畫壞的一個大圈還在。葉穗看見,指著笑了一下,沒有要她擦掉,將書抱在臂彎,手機恰好亮起。
她低頭核過,鬆了口氣,說前些日子接的植物圖鑑封面,客戶尾款終於到了。林澄問是不是那張葉背有小蟲的草圖,葉點頭,說編輯留了那隻蟲,孩子卻一直覺得畫得像米粒。
「他說我可以改行畫粥。」
兩人笑了好一會。林澄翻出九月做的空格頁,給她看自己按新版摺法做的留店展示。她把遮在後面的提示展開,讓葉穗看摺口旁那行灰字。葉穗說印出來比螢幕上的灰淡,往後再印可以先看一次樣。
她們把這句記在下次詢印的地方,今天沒有新改版委託。原四頁與九月那張的款早已各自結清,葉穗能這樣進門笑一會,也能看時間真的離開。林澄送她到門前,看見她將畫冊小心放進車筐,揚手說明天要去外地參加一天工作坊,孩子由家人接,自己這次總算不用跑半場就走。
林澄說好好玩。說完又覺得工作坊未必全是玩,葉穗已笑著答,能坐到最後也算。
店裡安靜下來,信紙上仍一個字都沒有。牆上鹽岬那個候船棚,看起來比六月初到時更熟悉。她沒有取下它,只抬頭看了一眼,低頭先在紙上寫:明年這時候的林澄,妳好。
第一句很像小學生。她讀了兩遍,還是留下。
原本同周予白約好,今天各寫一封,普通郵件寄回共同住處,收到後一起收好,明年十二月再拆。她想讓那些此刻還不能答應的願望,也有一個寫下來的位置。
她先寫店。希望還能做自己願意做的東西,若生意變了,也願意承認要換辦法。寫到第二段,筆慢下來,發現自己又要替明年列一串要完成的項目,便放下筆,站起來去窗邊喝水。
手機裡母親剛傳來照片,一片灰藍的水,岸邊有人戴著很大的草帽。她打過去,問今天不是冷嗎,怎麼還戴夏天那頂。
母親說照片是秋天拍的,今天整理才挑出來,別看見照片就替她加外套。林澄被說得笑,聽她又講,下個月同課友約了兩天出門拍冬景,車和旅館都由她們自己商量,不來深圳轉車,也不必女兒去接。
「妳把那件擋風的帶著。」林澄說完,趕緊補一句,「我只提醒一次。」
母親答知道,又問她在做什麼。聽見寫給明年的信,便說不如問問自己,還記不記得今年那頓燒焦的魚。林澄愣了一下,母親笑說上回她打電話時明明自己提過,原來忙過去,真會忘。
掛電話後,她回到桌前,將第二段改成,今年有一晚魚煎破了,我們把剩下的青菜吃光,最後一起去樓下買餛飩。她想留下的,好像也不全是到時能不能證明已經變得更好的事。
傍晚周予白來,手裡是一封已封好的信。她問怎麼寫得這麼快,他說自己字少,她又問是不是只有記得買牙膏,他將信往外套口袋裡藏,笑著說明年才能看。
林澄自己的還沒封。最後她添了一句,希望下回騎車,自己能轉過那個彎,然後停在想停的地方。寫完,將信紙慢慢折好,真的用了葉穗換的寬信封。
周予白坐在對面等她,不伸頭看。她抬眼問,四月那兩天還想去嗎。他答想,年假要到時按公司安排申請,現在能先看路線和大概費用。
「我也是。」她說,「要提前把店裡那幾天空出來。」
兩人沒有把這句當成已經出發。她在日曆三月那頁寫,核假、船班與旅費,便將它合上。
街口郵局還沒關門。他們各自在信封上寫共同的地址,周予白念了一遍門牌,林澄笑說住這麼久還會不會寫錯。真落筆時,她把樓層寫歪,拿給他看,說歪得這麼明顯應該也能收到。
輪到窗口前,林澄發現封口還翹著一點,從包裡找出小膠棒,在邊上補過。周予白替她壓住那一角,等她把蓋子蓋好,再換她替他的信壓一遍。兩封靠在一起,一封厚、一封薄,寫的卻是同一個去處。
他們排到窗口,付好郵資,看兩封新信被放進待寄的籃子。二〇一七年那封舊信,她早已讀過收好;今天手裡離開的是兩封新寫的,裡面沒有一件已經被明年答應的事。
走出郵局,周予白伸手牽她。她空著的另一隻手在口袋摸了摸,竟有一點捨不得,像剛將今天的自己,託給一個還不認識的人。
「如果明年忘記放哪呢?」她問。
「那現在先商量一個地方。」
她想了想,說等收到,放共用抽屜,兩個人都知道。街燈照在他點頭的側臉上,林澄忽然很期待,那兩封明明寄往自己家的信,真的從別處走回來。
「妳每次說只寫一頁,最後都要摺四次。」她用指腹試過封口,放回桌上,「這個裝得下。」
林澄正將兩張信紙對齊,聽完笑,說自己還沒動筆,已經被算得這麼準。葉穗的孩子在放學路上等她接,她今天順路進店取一本上次說好的二手畫冊,站著翻了幾頁,就要帶走。
那本是林澄自己的舊書,說好送她,扉頁早年畫壞的一個大圈還在。葉穗看見,指著笑了一下,沒有要她擦掉,將書抱在臂彎,手機恰好亮起。
她低頭核過,鬆了口氣,說前些日子接的植物圖鑑封面,客戶尾款終於到了。林澄問是不是那張葉背有小蟲的草圖,葉點頭,說編輯留了那隻蟲,孩子卻一直覺得畫得像米粒。
「他說我可以改行畫粥。」
兩人笑了好一會。林澄翻出九月做的空格頁,給她看自己按新版摺法做的留店展示。她把遮在後面的提示展開,讓葉穗看摺口旁那行灰字。葉穗說印出來比螢幕上的灰淡,往後再印可以先看一次樣。
她們把這句記在下次詢印的地方,今天沒有新改版委託。原四頁與九月那張的款早已各自結清,葉穗能這樣進門笑一會,也能看時間真的離開。林澄送她到門前,看見她將畫冊小心放進車筐,揚手說明天要去外地參加一天工作坊,孩子由家人接,自己這次總算不用跑半場就走。
林澄說好好玩。說完又覺得工作坊未必全是玩,葉穗已笑著答,能坐到最後也算。
店裡安靜下來,信紙上仍一個字都沒有。牆上鹽岬那個候船棚,看起來比六月初到時更熟悉。她沒有取下它,只抬頭看了一眼,低頭先在紙上寫:明年這時候的林澄,妳好。
第一句很像小學生。她讀了兩遍,還是留下。
原本同周予白約好,今天各寫一封,普通郵件寄回共同住處,收到後一起收好,明年十二月再拆。她想讓那些此刻還不能答應的願望,也有一個寫下來的位置。
她先寫店。希望還能做自己願意做的東西,若生意變了,也願意承認要換辦法。寫到第二段,筆慢下來,發現自己又要替明年列一串要完成的項目,便放下筆,站起來去窗邊喝水。
手機裡母親剛傳來照片,一片灰藍的水,岸邊有人戴著很大的草帽。她打過去,問今天不是冷嗎,怎麼還戴夏天那頂。
母親說照片是秋天拍的,今天整理才挑出來,別看見照片就替她加外套。林澄被說得笑,聽她又講,下個月同課友約了兩天出門拍冬景,車和旅館都由她們自己商量,不來深圳轉車,也不必女兒去接。
「妳把那件擋風的帶著。」林澄說完,趕緊補一句,「我只提醒一次。」
母親答知道,又問她在做什麼。聽見寫給明年的信,便說不如問問自己,還記不記得今年那頓燒焦的魚。林澄愣了一下,母親笑說上回她打電話時明明自己提過,原來忙過去,真會忘。
掛電話後,她回到桌前,將第二段改成,今年有一晚魚煎破了,我們把剩下的青菜吃光,最後一起去樓下買餛飩。她想留下的,好像也不全是到時能不能證明已經變得更好的事。
傍晚周予白來,手裡是一封已封好的信。她問怎麼寫得這麼快,他說自己字少,她又問是不是只有記得買牙膏,他將信往外套口袋裡藏,笑著說明年才能看。
林澄自己的還沒封。最後她添了一句,希望下回騎車,自己能轉過那個彎,然後停在想停的地方。寫完,將信紙慢慢折好,真的用了葉穗換的寬信封。
周予白坐在對面等她,不伸頭看。她抬眼問,四月那兩天還想去嗎。他答想,年假要到時按公司安排申請,現在能先看路線和大概費用。
「我也是。」她說,「要提前把店裡那幾天空出來。」
兩人沒有把這句當成已經出發。她在日曆三月那頁寫,核假、船班與旅費,便將它合上。
街口郵局還沒關門。他們各自在信封上寫共同的地址,周予白念了一遍門牌,林澄笑說住這麼久還會不會寫錯。真落筆時,她把樓層寫歪,拿給他看,說歪得這麼明顯應該也能收到。
輪到窗口前,林澄發現封口還翹著一點,從包裡找出小膠棒,在邊上補過。周予白替她壓住那一角,等她把蓋子蓋好,再換她替他的信壓一遍。兩封靠在一起,一封厚、一封薄,寫的卻是同一個去處。
他們排到窗口,付好郵資,看兩封新信被放進待寄的籃子。二〇一七年那封舊信,她早已讀過收好;今天手裡離開的是兩封新寫的,裡面沒有一件已經被明年答應的事。
走出郵局,周予白伸手牽她。她空著的另一隻手在口袋摸了摸,竟有一點捨不得,像剛將今天的自己,託給一個還不認識的人。
「如果明年忘記放哪呢?」她問。
「那現在先商量一個地方。」
她想了想,說等收到,放共用抽屜,兩個人都知道。街燈照在他點頭的側臉上,林澄忽然很期待,那兩封明明寄往自己家的信,真的從別處走回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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