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天真的又來了
春天先從余叔的門口長出來,一小叢草,頂著去年搬架子留下的磚縫。
二〇二九年三月十日,林澄去核下一批紙的厚薄,走近時看見他拿著小鏟,蹲在門邊,不知是在拔還是在留。她問,他說拔到一半發現裡頭有根電線管,得先弄清楚,便將鏟子放下,帶她進去。
紙架比去年高了一層,底下空著,沒有再塞最容易隨手抽用的碎紙。余叔自己花錢換了架、修過機器,濕掉的那批紙早已分開處理,損失留在自己的帳上。他現在一週只接排得下的量,交件時間照新的表走,有些客人回來,有些換了地方。
那本救回的樣冊還在。幾頁已乾,皺痕卻不會攤平,翻到中間時,紙邊互相勾住。他用手慢慢分開,說這一頁顏色以前很好,留著也不是給人照色,只是偶爾想翻一翻。
林澄看著那個沒印清的角,問新樣在哪。他從上架取一本乾淨的給她,兩人便照真正能用來下單的紙核。她這次只先定需要的數量與日期,沒有因看見空架,就替他添一筆自己還沒賣出去的生意。
回程她去圖書室還書,碰到方年在門外等人。他把一本薄薄的結業作業遞來,說六個月的課二月底完了,這個是最後改好的,自己多印一份,想給她看看。
是一本夜間服務的資訊小冊,他用自己日常遇到的指引問題做練習,原頁與改後的頁一左一右放。第一版有一處字擠得很密,旁邊全是老師要他重看的圈。他翻到後面,笑說原來刪一行比加一頁難。
那份校對兼職還在做,工時不滿整週,他下月想再找一份較穩的工作,已投過兩處,還沒答覆。林澄問課上最喜歡哪一段,他想了一下,指其中一個很小的改法,說這裡自己試了三次,最後有人不用問就找到地方,才覺得真的學到一點。
梁知夏從裡面出來,帶他去看公告欄的新職缺,他自己拿手機拍下來。林澄把作業放進包,說借自己看幾天,他答那份送她,接著回頭核職缺的截止日,沒有等她替下一份工作作保。
唐沐推開玻璃門時,看見三人,先笑說今天怎麼都站在風口。她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已上完那輪四堂,圖書室按約結清課酬,冬梅來到的兩堂也都留在她自己的記錄裡。春天的新班還在排,今天她只是來選書,手裡有一本厚的,一本薄的,正在猶豫哪一本適合先帶回去看。
林澄指薄的,說上回自己提的那篇在裡面。唐便先翻目錄,沒有因她推薦,就立刻答應用它開課。
午後回店,風把門邊的藍布條吹得貼在玻璃上。小店仍在原來那三十平方米裡,牆上慢島兩字未換,黑板下的慢慢來商店卻已被人叫得很順。十月那份結帳,扣下結案支出,留好添貨周轉,沒有另外可領的生活錢;九月結餘的一千,她已在十月十五日轉過家用。此後幾個月,店內零售和小額內容委託時多時少,自己可領的也跟著變。有一個月只有八百,她照樣把那個數寫進家用商量裡。
一月,他們按新紙再坐過一次。周予白拿自己的固定收入,她拿實際能領的,重新排了接下來三個月。吃飯和住處仍一起負擔,沒把她少出的部分一路記成要追到明年的欠款;店若要增支,仍由店裡另算。她一度想把下季活動排滿,看了唐能來的時間,最後留兩個晚上給自己改內容稿。
四月看海的錢,則從冬天起,在共同生活實際剩下的錢裡分次存出,三月累積兩千二百,才各自確認可用。林澄看過路線,兩天一夜的交通住宿、飯與備用都按這個範圍挑,不拿店裡尚未交貨的錢去訂。
周予白的兩天年假已核准,十二、十三日。她把兩日休店告示先掛在門邊,不排取件和活動,唐那兩天也不代開。四月十四日照常回來,若遇船班變動,聯絡方式和後續取件的安排另留。看海終於從一張貼著的紙,走到兩個人願意真的空下來的日子。
下班時周予白來接她,手裡是剛買的兩根香蕉。他說公司去年那個試點最後結算,自己沒有另得項目獎勵,固定薪仍照原來;後一段由同事帶,自己協助做完。這件事前幾天才全核清,他今天終於能說一個確定的結果。
林澄問是不是很失望。他想了一會,答有一點,也覺得總算不用一直猜。她將他那根剝開,遞回手裡,問晚上要不要走遠一點再吃飯。他答好,先讓她慢慢收完。
關電腦前,林澄看見沈既明年初寄來的普通賀年訊息,自己回過一句新年好,往後便沒有新附件。十月的付款、封存和回收記錄仍好好存著,既明學院也沒有再向她催交稿。她把對話收起,沒有急著替那段關係補一個從此再無不舒服的結尾。
她今天更想告訴周予白,自己二月去練車,終於在封閉場裡轉過一個大彎,也能照想停的位置停穩。十二月兩次、二月那次,都真租車回去練過,現在仍只在場內,不敢往車多的路上去。
他聽完,問下回能不能也看一眼。她說可以,但照片別只挑瞪眼的。兩人走到路口等燈,她將那根香蕉皮收好,抬頭見街邊一棵樹正冒很小的新葉。
去年這時,她還在替第一盒紙想一個漂亮的名字。如今名字仍在,紙也仍要一頁頁做好,而明天,她有想打開的門,也有可以先關掉一會的燈。
二〇二九年三月十日,林澄去核下一批紙的厚薄,走近時看見他拿著小鏟,蹲在門邊,不知是在拔還是在留。她問,他說拔到一半發現裡頭有根電線管,得先弄清楚,便將鏟子放下,帶她進去。
紙架比去年高了一層,底下空著,沒有再塞最容易隨手抽用的碎紙。余叔自己花錢換了架、修過機器,濕掉的那批紙早已分開處理,損失留在自己的帳上。他現在一週只接排得下的量,交件時間照新的表走,有些客人回來,有些換了地方。
那本救回的樣冊還在。幾頁已乾,皺痕卻不會攤平,翻到中間時,紙邊互相勾住。他用手慢慢分開,說這一頁顏色以前很好,留著也不是給人照色,只是偶爾想翻一翻。
林澄看著那個沒印清的角,問新樣在哪。他從上架取一本乾淨的給她,兩人便照真正能用來下單的紙核。她這次只先定需要的數量與日期,沒有因看見空架,就替他添一筆自己還沒賣出去的生意。
回程她去圖書室還書,碰到方年在門外等人。他把一本薄薄的結業作業遞來,說六個月的課二月底完了,這個是最後改好的,自己多印一份,想給她看看。
是一本夜間服務的資訊小冊,他用自己日常遇到的指引問題做練習,原頁與改後的頁一左一右放。第一版有一處字擠得很密,旁邊全是老師要他重看的圈。他翻到後面,笑說原來刪一行比加一頁難。
那份校對兼職還在做,工時不滿整週,他下月想再找一份較穩的工作,已投過兩處,還沒答覆。林澄問課上最喜歡哪一段,他想了一下,指其中一個很小的改法,說這裡自己試了三次,最後有人不用問就找到地方,才覺得真的學到一點。
梁知夏從裡面出來,帶他去看公告欄的新職缺,他自己拿手機拍下來。林澄把作業放進包,說借自己看幾天,他答那份送她,接著回頭核職缺的截止日,沒有等她替下一份工作作保。
唐沐推開玻璃門時,看見三人,先笑說今天怎麼都站在風口。她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已上完那輪四堂,圖書室按約結清課酬,冬梅來到的兩堂也都留在她自己的記錄裡。春天的新班還在排,今天她只是來選書,手裡有一本厚的,一本薄的,正在猶豫哪一本適合先帶回去看。
林澄指薄的,說上回自己提的那篇在裡面。唐便先翻目錄,沒有因她推薦,就立刻答應用它開課。
午後回店,風把門邊的藍布條吹得貼在玻璃上。小店仍在原來那三十平方米裡,牆上慢島兩字未換,黑板下的慢慢來商店卻已被人叫得很順。十月那份結帳,扣下結案支出,留好添貨周轉,沒有另外可領的生活錢;九月結餘的一千,她已在十月十五日轉過家用。此後幾個月,店內零售和小額內容委託時多時少,自己可領的也跟著變。有一個月只有八百,她照樣把那個數寫進家用商量裡。
一月,他們按新紙再坐過一次。周予白拿自己的固定收入,她拿實際能領的,重新排了接下來三個月。吃飯和住處仍一起負擔,沒把她少出的部分一路記成要追到明年的欠款;店若要增支,仍由店裡另算。她一度想把下季活動排滿,看了唐能來的時間,最後留兩個晚上給自己改內容稿。
四月看海的錢,則從冬天起,在共同生活實際剩下的錢裡分次存出,三月累積兩千二百,才各自確認可用。林澄看過路線,兩天一夜的交通住宿、飯與備用都按這個範圍挑,不拿店裡尚未交貨的錢去訂。
周予白的兩天年假已核准,十二、十三日。她把兩日休店告示先掛在門邊,不排取件和活動,唐那兩天也不代開。四月十四日照常回來,若遇船班變動,聯絡方式和後續取件的安排另留。看海終於從一張貼著的紙,走到兩個人願意真的空下來的日子。
下班時周予白來接她,手裡是剛買的兩根香蕉。他說公司去年那個試點最後結算,自己沒有另得項目獎勵,固定薪仍照原來;後一段由同事帶,自己協助做完。這件事前幾天才全核清,他今天終於能說一個確定的結果。
林澄問是不是很失望。他想了一會,答有一點,也覺得總算不用一直猜。她將他那根剝開,遞回手裡,問晚上要不要走遠一點再吃飯。他答好,先讓她慢慢收完。
關電腦前,林澄看見沈既明年初寄來的普通賀年訊息,自己回過一句新年好,往後便沒有新附件。十月的付款、封存和回收記錄仍好好存著,既明學院也沒有再向她催交稿。她把對話收起,沒有急著替那段關係補一個從此再無不舒服的結尾。
她今天更想告訴周予白,自己二月去練車,終於在封閉場裡轉過一個大彎,也能照想停的位置停穩。十二月兩次、二月那次,都真租車回去練過,現在仍只在場內,不敢往車多的路上去。
他聽完,問下回能不能也看一眼。她說可以,但照片別只挑瞪眼的。兩人走到路口等燈,她將那根香蕉皮收好,抬頭見街邊一棵樹正冒很小的新葉。
去年這時,她還在替第一盒紙想一個漂亮的名字。如今名字仍在,紙也仍要一頁頁做好,而明天,她有想打開的門,也有可以先關掉一會的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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