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六個月,今天到站
周予白回家時,餐桌上擺著一只計時器。
他換好鞋,站在桌旁看了一會,問今天吃飯也要分上下半場嗎。
林澄本來有點緊張,被他問得笑了。「怕我們說著說著,又去收衣服。」
十月十二日。她早上出門前翻過桌墊,確認那張半年前的便箋還在。正面是兩個人的簽名,背面寫著九月那場輸兩分的球賽。紙角被透明墊壓得很平,她拿起來,卻記得最初在這張桌邊寫字時,掌心一直發汗。
那時她連要不要把自己的書全搬來,都說得很像在詢問借放行李。
今晚她買了番茄和牛腩。鍋裡的肉還差一點軟,周予白洗完手去看,說可以先談,她答不行,自己現在聞見味道,只會答應所有條件。他便將火轉小,坐回她對面。
計時器最後沒按。林澄把它推到桌角,先說:「我想繼續和你住。」
周予白抬眼看她。她將下一句也說完,怕一停,自己又拿玩笑把它包回去。
「也想繼續做你的太太。不是等今天過了,就算我們忘記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貼在她指節上,輕輕停了一下。「我也是。我這星期想了很多開頭,結果你先說了。」
「你的開頭呢?」
「先問你牛腩放不放土豆。」
她笑得伏在桌邊,笑完又有一點想哭。六月他們已說過喜歡,八月開始睡在同一間房,每天醒來,都能看見另一個人的枕頭。可這一刻仍然新鮮,像日子走到這裡,又有人好好抬頭望她一眼。
九月底,他們其實已先談過錢。二十九日書店尾款收到那晚,林澄將店裡十月要付的項目攤開,說自己還得核九月的完整帳,不能先答應照出三千。周予白問了家用原來的六千是否夠,也拿自己的薪資和固定支出算過。兩人先定,十月一日由他放六千,這個月她能負擔多少,等帳清楚再一起決定;不是記在她名下的一筆借款。
一日那筆已經入帳,房租、日常買菜照常從共同生活費支出。到了今晚,她沒有欠著一個要等他自己發現的空格,卻仍會在說到這裡時,下意識坐直。
「我怕說繼續,聽起來像請你繼續多付一點。」她說。
周予白將原便箋挪到兩人中間,指著三千下面那行不足再商量。「這句也是我們一起寫的。」
她知道。只是當時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恢復一份像從前那樣的收入,那句話頂多用來決定要不要多買一盒水果。
「我可以多付這個月,也願意。」他說,「下個月先看我們兩個實際的情況。我不想你每次買一碗麵,都在心裡問,這碗是不是我給的。」
她低頭,看見他袖口有一根線頭,伸手替他挑開,挑了兩下沒斷,乾脆拿小剪刀剪掉。周予白等她剪完,才又說,但他也不想每逢自己的項目不順,就因為家裡只有他拿固定薪水,連一個晚上累都不好意思說。
林澄的手慢下來。她想起六月那次,他到家還在替遲交的試行安排找理由;也想起自己常問他今天幾點有空,卻不一定先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
「那你可以先說。」她將剪刀收回,「不用先附一個解決辦法。」
他笑了一下,答自己也要學。
新紙是從抽屜裡拿的普通白紙。他們先寫接下來三個月,月底各自把下月收入與必要支出說清,家用按能承擔的商量,遇到變動就提前談;十月店裡若能領錢,再決定放多少進來。她的店款、貨款仍留在店帳,需要借錢另談,不能從這張紙上猜出一個已經答應的數目。
寫到家事,林澄原想接著列洗碗、掃地、晾衣。周予白正在拿碗,問她,拖把也要排到明年嗎。
她想了想,將剛畫的七個小方格劃掉。這幾個月,哪天誰晚回、哪件衣服急著穿,本來就靠當天說。她留下的是,別因為看見另一個人有空,就把他的空自動填滿。
「我今天其實想先吃飯。」他說。
「批准。」她答完,自己又改口,「我也是。」
肉煮軟了,土豆忘了放,兩人只好拿中午剩的米飯配。林澄嚐了一口,覺得番茄有點酸,周予白去拿糖,她攔著說自己可以吃酸的,他便把小罐放在中間,各自調自己的那碗。
飯後,她說還有一件事。周予白剛端起碗,停在半空,聽她問,下回能不能別把她的那件藍襯衫晾在最外面。午後總曬得一邊發白,她每次都想講,拿回來又忘了。
他想了想,說可以,但她若看見他把眼鏡忘在洗手台,也直接叫他拿,別先擦三天再賭氣。
「原來你知道我賭氣。」
「你第三天把眼鏡擦得很響。」
她笑著靠過去,額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這些小事寫不滿一張漂亮的共同計畫,卻都是她想繼續過下去的部分。
收好碗,他們在新紙末尾簽名,日期寫今天,下一次坐下來談定在一月。舊便箋留在桌墊下,簽名仍朝上;新紙夾進共用抽屜,方便兩人拿。她原來的房間照舊放書和工作桌,今晚仍一起回周予白那間睡。
熄燈前,他問她還有沒有什麼想加的。林澄拉好被角,想了一會,說下次燉牛腩一定放土豆。
周予白說好。她伸手在黑暗裡找他,他很快握住,兩個人的手落在枕頭中間。窗外還有車經過,明早也都要起床,半年並沒有將一輩子預先過好;但今晚,她已經親口把下一段日子,交到他手上,也接過他的。
他換好鞋,站在桌旁看了一會,問今天吃飯也要分上下半場嗎。
林澄本來有點緊張,被他問得笑了。「怕我們說著說著,又去收衣服。」
十月十二日。她早上出門前翻過桌墊,確認那張半年前的便箋還在。正面是兩個人的簽名,背面寫著九月那場輸兩分的球賽。紙角被透明墊壓得很平,她拿起來,卻記得最初在這張桌邊寫字時,掌心一直發汗。
那時她連要不要把自己的書全搬來,都說得很像在詢問借放行李。
今晚她買了番茄和牛腩。鍋裡的肉還差一點軟,周予白洗完手去看,說可以先談,她答不行,自己現在聞見味道,只會答應所有條件。他便將火轉小,坐回她對面。
計時器最後沒按。林澄把它推到桌角,先說:「我想繼續和你住。」
周予白抬眼看她。她將下一句也說完,怕一停,自己又拿玩笑把它包回去。
「也想繼續做你的太太。不是等今天過了,就算我們忘記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貼在她指節上,輕輕停了一下。「我也是。我這星期想了很多開頭,結果你先說了。」
「你的開頭呢?」
「先問你牛腩放不放土豆。」
她笑得伏在桌邊,笑完又有一點想哭。六月他們已說過喜歡,八月開始睡在同一間房,每天醒來,都能看見另一個人的枕頭。可這一刻仍然新鮮,像日子走到這裡,又有人好好抬頭望她一眼。
九月底,他們其實已先談過錢。二十九日書店尾款收到那晚,林澄將店裡十月要付的項目攤開,說自己還得核九月的完整帳,不能先答應照出三千。周予白問了家用原來的六千是否夠,也拿自己的薪資和固定支出算過。兩人先定,十月一日由他放六千,這個月她能負擔多少,等帳清楚再一起決定;不是記在她名下的一筆借款。
一日那筆已經入帳,房租、日常買菜照常從共同生活費支出。到了今晚,她沒有欠著一個要等他自己發現的空格,卻仍會在說到這裡時,下意識坐直。
「我怕說繼續,聽起來像請你繼續多付一點。」她說。
周予白將原便箋挪到兩人中間,指著三千下面那行不足再商量。「這句也是我們一起寫的。」
她知道。只是當時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恢復一份像從前那樣的收入,那句話頂多用來決定要不要多買一盒水果。
「我可以多付這個月,也願意。」他說,「下個月先看我們兩個實際的情況。我不想你每次買一碗麵,都在心裡問,這碗是不是我給的。」
她低頭,看見他袖口有一根線頭,伸手替他挑開,挑了兩下沒斷,乾脆拿小剪刀剪掉。周予白等她剪完,才又說,但他也不想每逢自己的項目不順,就因為家裡只有他拿固定薪水,連一個晚上累都不好意思說。
林澄的手慢下來。她想起六月那次,他到家還在替遲交的試行安排找理由;也想起自己常問他今天幾點有空,卻不一定先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
「那你可以先說。」她將剪刀收回,「不用先附一個解決辦法。」
他笑了一下,答自己也要學。
新紙是從抽屜裡拿的普通白紙。他們先寫接下來三個月,月底各自把下月收入與必要支出說清,家用按能承擔的商量,遇到變動就提前談;十月店裡若能領錢,再決定放多少進來。她的店款、貨款仍留在店帳,需要借錢另談,不能從這張紙上猜出一個已經答應的數目。
寫到家事,林澄原想接著列洗碗、掃地、晾衣。周予白正在拿碗,問她,拖把也要排到明年嗎。
她想了想,將剛畫的七個小方格劃掉。這幾個月,哪天誰晚回、哪件衣服急著穿,本來就靠當天說。她留下的是,別因為看見另一個人有空,就把他的空自動填滿。
「我今天其實想先吃飯。」他說。
「批准。」她答完,自己又改口,「我也是。」
肉煮軟了,土豆忘了放,兩人只好拿中午剩的米飯配。林澄嚐了一口,覺得番茄有點酸,周予白去拿糖,她攔著說自己可以吃酸的,他便把小罐放在中間,各自調自己的那碗。
飯後,她說還有一件事。周予白剛端起碗,停在半空,聽她問,下回能不能別把她的那件藍襯衫晾在最外面。午後總曬得一邊發白,她每次都想講,拿回來又忘了。
他想了想,說可以,但她若看見他把眼鏡忘在洗手台,也直接叫他拿,別先擦三天再賭氣。
「原來你知道我賭氣。」
「你第三天把眼鏡擦得很響。」
她笑著靠過去,額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這些小事寫不滿一張漂亮的共同計畫,卻都是她想繼續過下去的部分。
收好碗,他們在新紙末尾簽名,日期寫今天,下一次坐下來談定在一月。舊便箋留在桌墊下,簽名仍朝上;新紙夾進共用抽屜,方便兩人拿。她原來的房間照舊放書和工作桌,今晚仍一起回周予白那間睡。
熄燈前,他問她還有沒有什麼想加的。林澄拉好被角,想了一會,說下次燉牛腩一定放土豆。
周予白說好。她伸手在黑暗裡找他,他很快握住,兩個人的手落在枕頭中間。窗外還有車經過,明早也都要起床,半年並沒有將一輩子預先過好;但今晚,她已經親口把下一段日子,交到他手上,也接過他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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