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拿婚姻換一筆訂單
周予白把那張價目卡夾反了。
七月三十日,星期日,林澄站在市集白色棚頂下,看著背面光禿禿的紙,好一會沒出聲。他沿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自己也愣,趕緊翻正。
「難怪剛才那位看了半天,沒問價錢。」
「可能以為我們專賣留白。」
兩人忍著笑,將夾子重新壓緊。今天是附近商場辦的週末小書市,林澄七月初報了名,攤位費一百八,另花八十印價目卡和少量介紹頁。這些錢已花,即使下午一單沒有,也不會因她把紙再帶回去就退。
她從五月那批新內頁取了一套,裝一個原白盒作現場示範,用自己的書作例子,不將客人帶走的私頁擺出來。樣盒攤開後會被反覆摸、折,她標好留店展示,不再當新貨封售。另帶十套供人看字級選購,沒有為這次市集先添一整批貨。
周予白答應早上幫忙搬架,午飯後自己去樓上看書。兩人約好一起吃午飯,散場時再碰。他把自己那本讀到一半的小說放進包裡,沒帶工作電腦,也沒有戴上一個寫共同主理人的牌子。
十點過後,人慢慢多起來。有個小孩一直想摸紙邊,家長急著拉手,林澄將示範盒往低處移一點,說這個就是給人翻的。小孩一翻,紙頁像小扇子打開,找不到原來那一面,竟笑得很大聲。
她陪他重新合好,家長問要不要買,她說可以先看,字級和內容有自己的適合用法,不是買了就能讓孩子坐住。最後對方買了一本別攤的繪本,臨走仍帶小孩回來,向那一盒被摸過的紙揮手。
林澄也揮一下。周予白在旁邊看,低聲說,今天第一位熟客,好像不認人,只認盒。
中午,一位掛工作證的活動負責人停下,翻了介紹頁,問若一次做八十份,能否另報價格。商場秋天打算辦生活節,正在找適合禮贈的在地品牌,他看中紙盒不大,也能放一段自己的寄語。
林澄取出筆,先寫下要核的字級、交期和內容。對方提出每份一百二十八元,八十份一萬零二百四十,還能給她一個品牌露出的位置。這不是已收的訂單,數量卻讓她心裡熱了一下。若規格與成本能談清,確實是現在小店會想抓住的機會。
他看周予白正替她把一瓶水擰鬆,笑問,是不是夫妻一起做的店。林澄說是先生,店由自己做,他有本職。
對方點頭,筆已在平板上圈出另一欄。「那剛好,我們其中一組就是夫妻共創。可以連人物一起上,照片要日常一點,比單拍產品有意思。」
他把示意頁轉過來。裡面寫兩人如何從婚姻開始經營共同夢想,還列了一場週末直播,讓觀眾問夫妻一起開店會不會吵架。是生活節正在找的一整套內容,禮盒只是其中一部分。
周予白站在她旁邊,沒有替她答應,也沒有搶著把機會推遠。林澄看著那張示意,忽然懂得他方才為什麼將小說留在包口:今天他原來也有想去看的那一小段故事。
她請對方先留資料,說兩人商量後再回,未簽任何內容授權,也沒收訂金。負責人說明天得定候選,若不能配合人物分享,這一組就不合適;單獨商品採購目前沒有另列名額。
對方去看別攤,林澄蹲下整理桌底一隻紙箱。裡頭空了一角,她的手停在紙上,沒有立刻補回去。
「一萬多。」她很小聲地說。
周予白也蹲下來,替她扶住快滑倒的紙袋。「嗯。」
「我知道,那不是全賺。還要做新的紙、裝盒、時間。」
「我知道你知道。」
她抬頭,見他沒有拿出手機替她算,心裡那一點像被勸退的委屈才慢慢退下去。他明白她捨不得的不是一個虛榮的台,也不是突然想讓人羨慕,只是現在每一筆看得見的收入,都會讓她想多站一會。
「你想上嗎?」她問。
他想了想。「不想。我可以說自己是你先生,不想每次吵架,也變成別人等著看的內容。」
林澄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指環。她想起六月那晚,路邊有人追球,自己第一次能直接說喜歡。那段話很普通,沒有一個像樣的開場,卻是她到現在還會在搭車時突然想起的事。
若放到那張示意頁裡,可能只剩一個很順的標題,連他原本有另一份工作,都得說成共同夢想的陪伴。
「我也不想照這個講。」她說,「可是我會可惜。你晚點要容許我可惜一下。」
周予白笑了一點。「可以。午飯還吃嗎?」
「吃。可惜也會餓。」
他先去買飯。林澄將示意頁看完,回覆負責人,八十份禮盒若以夫妻內容配套為必要條件,這次不參與;若日後有普通商品採購,可再按規格談。她沒罵對方拿婚姻做生意,這裡有願意公開生活的人,那是各人的選擇。她只是不能為了這一筆,將自己的日子答成另一種形狀。
下午負責人回了收到,候選名額往後移,沒有再派人來加碼挽留。林澄將聯絡頁存好,心裡還是空了一下。
周予白回來後,她催他去樓上。她今天一個人也能接待,那本書不用一直露在包口,等成一個未拆的道具。他走前問,幾點下來合適。她看了眼時間,說四點半,若買到自己喜歡的,可以先坐著看。
到散場,她賣了六套,每套仍是一百八十八元,一千一百二十八元。六位各看過內容和字級,當場付清拿走,沒有一位買八十份。她將這筆和攤費、印件成本分開記,至少今天這張桌子的支出有具體去處,不拿全部貨款當成自己的薪水。
樣盒另留一套,回店後這批四十套內頁還餘三十一套未用;原一百五十個空盒,累計三十七個交貨、兩個留樣,還餘一百一十一個未用。凹角測試盒和今天新留的展示盒各占一個,沒有再算回可售存量。沒接成的大單沒有加印,也沒有一筆訂金等著還。
傍晚他們一起收架,周予白拿出新買的小說,書角已夾進店家小票,說剛才真的看了幾十頁。林澄問好不好看,他說裡頭的人正準備逃婚,自己看得有點心虛。
她愣一下,笑得差點將價目卡掉進紙箱。「你別在這個攤位介紹。」
出商場時,手機有簡文昨天轉來的清單。學院已書面撤回供應商與客戶資料的原概括指稱;新版具體比對、舊圖與文字使用的處理仍在核,尚未成最終協議。她在早上已回覆收到,現在沒有再翻一遍,去替今天沒接成的事找一個補償。
周予白提著架,她抱紙箱,兩個人站在電梯裡,騰不出手牽。到一樓,他用肩膀輕輕碰她一下,問今天還在可惜嗎。
「一點。」她說,「回去路上,可以繞那家糖水嗎?」
他答可以。她把箱子抱高些,腳步跟上,想起今天有人翻亂了示範紙,又將它一頁一頁合回來。那盒紙沒有留在最漂亮的樣子,倒像終於在一整天裡,好好做過它的事。
七月三十日,星期日,林澄站在市集白色棚頂下,看著背面光禿禿的紙,好一會沒出聲。他沿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自己也愣,趕緊翻正。
「難怪剛才那位看了半天,沒問價錢。」
「可能以為我們專賣留白。」
兩人忍著笑,將夾子重新壓緊。今天是附近商場辦的週末小書市,林澄七月初報了名,攤位費一百八,另花八十印價目卡和少量介紹頁。這些錢已花,即使下午一單沒有,也不會因她把紙再帶回去就退。
她從五月那批新內頁取了一套,裝一個原白盒作現場示範,用自己的書作例子,不將客人帶走的私頁擺出來。樣盒攤開後會被反覆摸、折,她標好留店展示,不再當新貨封售。另帶十套供人看字級選購,沒有為這次市集先添一整批貨。
周予白答應早上幫忙搬架,午飯後自己去樓上看書。兩人約好一起吃午飯,散場時再碰。他把自己那本讀到一半的小說放進包裡,沒帶工作電腦,也沒有戴上一個寫共同主理人的牌子。
十點過後,人慢慢多起來。有個小孩一直想摸紙邊,家長急著拉手,林澄將示範盒往低處移一點,說這個就是給人翻的。小孩一翻,紙頁像小扇子打開,找不到原來那一面,竟笑得很大聲。
她陪他重新合好,家長問要不要買,她說可以先看,字級和內容有自己的適合用法,不是買了就能讓孩子坐住。最後對方買了一本別攤的繪本,臨走仍帶小孩回來,向那一盒被摸過的紙揮手。
林澄也揮一下。周予白在旁邊看,低聲說,今天第一位熟客,好像不認人,只認盒。
中午,一位掛工作證的活動負責人停下,翻了介紹頁,問若一次做八十份,能否另報價格。商場秋天打算辦生活節,正在找適合禮贈的在地品牌,他看中紙盒不大,也能放一段自己的寄語。
林澄取出筆,先寫下要核的字級、交期和內容。對方提出每份一百二十八元,八十份一萬零二百四十,還能給她一個品牌露出的位置。這不是已收的訂單,數量卻讓她心裡熱了一下。若規格與成本能談清,確實是現在小店會想抓住的機會。
他看周予白正替她把一瓶水擰鬆,笑問,是不是夫妻一起做的店。林澄說是先生,店由自己做,他有本職。
對方點頭,筆已在平板上圈出另一欄。「那剛好,我們其中一組就是夫妻共創。可以連人物一起上,照片要日常一點,比單拍產品有意思。」
他把示意頁轉過來。裡面寫兩人如何從婚姻開始經營共同夢想,還列了一場週末直播,讓觀眾問夫妻一起開店會不會吵架。是生活節正在找的一整套內容,禮盒只是其中一部分。
周予白站在她旁邊,沒有替她答應,也沒有搶著把機會推遠。林澄看著那張示意,忽然懂得他方才為什麼將小說留在包口:今天他原來也有想去看的那一小段故事。
她請對方先留資料,說兩人商量後再回,未簽任何內容授權,也沒收訂金。負責人說明天得定候選,若不能配合人物分享,這一組就不合適;單獨商品採購目前沒有另列名額。
對方去看別攤,林澄蹲下整理桌底一隻紙箱。裡頭空了一角,她的手停在紙上,沒有立刻補回去。
「一萬多。」她很小聲地說。
周予白也蹲下來,替她扶住快滑倒的紙袋。「嗯。」
「我知道,那不是全賺。還要做新的紙、裝盒、時間。」
「我知道你知道。」
她抬頭,見他沒有拿出手機替她算,心裡那一點像被勸退的委屈才慢慢退下去。他明白她捨不得的不是一個虛榮的台,也不是突然想讓人羨慕,只是現在每一筆看得見的收入,都會讓她想多站一會。
「你想上嗎?」她問。
他想了想。「不想。我可以說自己是你先生,不想每次吵架,也變成別人等著看的內容。」
林澄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指環。她想起六月那晚,路邊有人追球,自己第一次能直接說喜歡。那段話很普通,沒有一個像樣的開場,卻是她到現在還會在搭車時突然想起的事。
若放到那張示意頁裡,可能只剩一個很順的標題,連他原本有另一份工作,都得說成共同夢想的陪伴。
「我也不想照這個講。」她說,「可是我會可惜。你晚點要容許我可惜一下。」
周予白笑了一點。「可以。午飯還吃嗎?」
「吃。可惜也會餓。」
他先去買飯。林澄將示意頁看完,回覆負責人,八十份禮盒若以夫妻內容配套為必要條件,這次不參與;若日後有普通商品採購,可再按規格談。她沒罵對方拿婚姻做生意,這裡有願意公開生活的人,那是各人的選擇。她只是不能為了這一筆,將自己的日子答成另一種形狀。
下午負責人回了收到,候選名額往後移,沒有再派人來加碼挽留。林澄將聯絡頁存好,心裡還是空了一下。
周予白回來後,她催他去樓上。她今天一個人也能接待,那本書不用一直露在包口,等成一個未拆的道具。他走前問,幾點下來合適。她看了眼時間,說四點半,若買到自己喜歡的,可以先坐著看。
到散場,她賣了六套,每套仍是一百八十八元,一千一百二十八元。六位各看過內容和字級,當場付清拿走,沒有一位買八十份。她將這筆和攤費、印件成本分開記,至少今天這張桌子的支出有具體去處,不拿全部貨款當成自己的薪水。
樣盒另留一套,回店後這批四十套內頁還餘三十一套未用;原一百五十個空盒,累計三十七個交貨、兩個留樣,還餘一百一十一個未用。凹角測試盒和今天新留的展示盒各占一個,沒有再算回可售存量。沒接成的大單沒有加印,也沒有一筆訂金等著還。
傍晚他們一起收架,周予白拿出新買的小說,書角已夾進店家小票,說剛才真的看了幾十頁。林澄問好不好看,他說裡頭的人正準備逃婚,自己看得有點心虛。
她愣一下,笑得差點將價目卡掉進紙箱。「你別在這個攤位介紹。」
出商場時,手機有簡文昨天轉來的清單。學院已書面撤回供應商與客戶資料的原概括指稱;新版具體比對、舊圖與文字使用的處理仍在核,尚未成最終協議。她在早上已回覆收到,現在沒有再翻一遍,去替今天沒接成的事找一個補償。
周予白提著架,她抱紙箱,兩個人站在電梯裡,騰不出手牽。到一樓,他用肩膀輕輕碰她一下,問今天還在可惜嗎。
「一點。」她說,「回去路上,可以繞那家糖水嗎?」
他答可以。她把箱子抱高些,腳步跟上,想起今天有人翻亂了示範紙,又將它一頁一頁合回來。那盒紙沒有留在最漂亮的樣子,倒像終於在一整天裡,好好做過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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