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老師也有一張舊桌子
那張桌子還在。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林澄走進學院舊教室,先看見窗下兩條深一點的木紋。桌面曾被熱水燙過一圈,後來搬到後排,上頭堆過擴音器、紙箱和不知該誰收走的舊講義。今天重新擦乾淨,水痕仍在。
她剛入行時,沈既明就在這裡幫她改第一份提案。
簡文跟她一起進門,把傘靠在門旁。本次陪同協商的七百元,她出門前已按另約付過,和原來文件核對的那部分分開記。對面的沈既明起身倒水,杯子放下時,林澄本能地往右讓了讓,避開那塊已經燙過的地方。沈看見,笑說,桌子沒有那麼嬌貴。
這句他從前也說過。她還記得那時自己將課程目標寫滿半頁,他只問,這一頁裡的學生在哪裡。她後來刪掉一半,跟著他在社區蹲過兩個下午,問人為什麼報名,聽見的答案一個也不在她原來那份漂亮提案上。
她是真的被好好教過。
坐下時,這件事並沒有因桌上放著往來信件,就變成不能承認的軟弱。
沈既明看過她的補充回信,先指著新版那幾頁,說學院當初培養她,她現在做的東西,不可能和那幾年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有關係。」林澄說,「我會看教案、會帶人討論,很多是在這裡學的。」
他抬眼,像原先準備的一段話,忽然沒有接上。她把紙往前推了一點,接著說,有關係的地方,需要具體分清。她把舊圖當作自己改過便能用,是她做錯;那張在職交出的文字示例,她也不再往外傳。但現在四頁新稿不是換字體重印舊課件,不能因她曾在這裡學會做事,往後每一頁都先回來請示。
沈既明的手指留在紙上,沒翻過去。
「我說過你不准開店嗎?」
她望著那張舊桌,知道這句不能靠抬高聲音答回去。對方沒有說那四個字,可初函那兩項沒有列清的資料主張,曾讓她連去余叔作坊,都覺得像走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她將公開紙品目錄與詢價記錄放好,只問,現在是否仍主張,這個供應商和全部新版都要由學院同意。
沈既明停了一會,說供應商不是誰家的,當初是覺得她離開得急,很多事情沒有談明白。
簡文拿筆記下,請他們把要撤回、要補依據的項目分開寫,不讓一個當初的感受,繼續留在正式指稱裡。
沈既明看向那支筆。「你們今天是要我道歉?」
林澄原來很想要。她在來的車上,甚至想過他若肯說一句當時話說重了,自己會不會立刻哭出來。現在見他坐在對面,杯口的水一點點變涼,才知道不能把後面的每一步,都繫在一個人願不願意說那兩個字上。
「我想把事情處理完。」她說,「該我付的代價,我談。可我不是來換一句您還肯認我的。」
聲音到最後仍抖了一點。她將手收回膝上,沒有裝作這句說出來很容易。
簡文翻到外部設計者的委託資料。原始郵件只足以指出當時與課程使用相關,若要對林的商品使用談處理,還需要確認完整約定,以及今天能代表哪些權利。沈既明取出一份影本,紙上有幾處補簽註記,他承認自己原來以為,付過設計費,後面的事便能由學院統一談。
「我們也得再核。」他說。
這不是林澄已經用錯的圖忽然就能算沒錯。她看著那份文件,想起四月自己也曾把改到深夜的付出,當成可以帶走一整張圖的理由。桌邊沒有誰因為在另一個位置,就自動比較懂得尊重那些看不見的人。
他們當場聯絡原委託的設計者,先說明只就這次使用核對,請對方決定提供哪些文件,確認後續若需整理與另行授權,分別報價。電話開著外放,林澄聽見對方請他們先把具體頁面寄來,不肯在通話裡答應一個籠統的可以。
沈既明說好,願由學院先就額外整理工時同對方另訂費用,不當成已付舊案裡無限次免費補文件。對林已發生使用的處理,等權利與範圍核明再談,今天沒有把那筆錢攤到她面前要她立刻認。
談到文字頁,方年的版本目錄也列入附件,僅按書面允許的四頁核對,沒有再要求他交整套課堂記錄。林澄把自己提案撤回、未印未轉的回覆放好,承認這一份曾傳出去;學院則要對全部新版的概括比對重列具體段落。
一項一項慢,連簡文的筆都得換一次芯。沈既明幫他找替芯,拉開抽屜,裡面滾出一粒很舊的訂書針。
林澄忽然想起自己曾蹲在這張桌底,撿打孔掉下的紙圓,撿到袖口全白。那時沈把最下面一疊拿起來,說不用全部一次做好,先留一點明天。
她有一陣子真靠那句話過日子。後來要大家立刻看見結果的,也是這間教室裡的聲音。
沈既明找到筆芯,遞過來,問店最近怎樣。林澄沒有再將一份最好看的照片推給他,說不太穩,前陣子自己把七日活動宣傳說大了,退款之後正在縮小著做。
他看她,先皺眉,接著說,做這一行不能總讓人拿著半張紙走。
「有些人就想帶半張。」她說。
沈既明沒有點頭。她也沒再拿六位客人的事逐一講給他,等他終於被說服。那六個人已經各自回家,不必再來替她在老師面前答一次題。
離開前,三人核過會談記錄。學院在二十九日前補全權利文件、具體比對與應撤回的指稱清單;林保留停用素材及已做處置,後續費用另核。先前五月已書面確認不使用他們的婚姻案例,這一點繼續有效,不因今天願意坐下而變成同意。
這份記錄不是最終協議。沈既明簽名時筆尖停一下,還是將最後一筆寫完。
到門口,林澄回身說:「以前那兩個下午,我一直記得。」
沈既明抬頭。她指指自己那疊紙,說當年讓她真的去問人需要什麼,那件事幫過她。其他的,她會照今天記下的繼續處理。
他沒有說什麼,只將那杯早涼了的水端走。
林澄走出教室,肩上像卸下一個很舊、卻還有分量的背包。她沒有將老師一夜變回原來的樣子,也沒有把自己曾受過的幫助丟進垃圾桶。走廊盡頭的窗開了一條縫,風穿過來,將她手裡最上面那一頁掀起。
她按住,跟簡文一起下樓。這回腳步慢些,卻用不著再回頭,等一句可以走了。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林澄走進學院舊教室,先看見窗下兩條深一點的木紋。桌面曾被熱水燙過一圈,後來搬到後排,上頭堆過擴音器、紙箱和不知該誰收走的舊講義。今天重新擦乾淨,水痕仍在。
她剛入行時,沈既明就在這裡幫她改第一份提案。
簡文跟她一起進門,把傘靠在門旁。本次陪同協商的七百元,她出門前已按另約付過,和原來文件核對的那部分分開記。對面的沈既明起身倒水,杯子放下時,林澄本能地往右讓了讓,避開那塊已經燙過的地方。沈看見,笑說,桌子沒有那麼嬌貴。
這句他從前也說過。她還記得那時自己將課程目標寫滿半頁,他只問,這一頁裡的學生在哪裡。她後來刪掉一半,跟著他在社區蹲過兩個下午,問人為什麼報名,聽見的答案一個也不在她原來那份漂亮提案上。
她是真的被好好教過。
坐下時,這件事並沒有因桌上放著往來信件,就變成不能承認的軟弱。
沈既明看過她的補充回信,先指著新版那幾頁,說學院當初培養她,她現在做的東西,不可能和那幾年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有關係。」林澄說,「我會看教案、會帶人討論,很多是在這裡學的。」
他抬眼,像原先準備的一段話,忽然沒有接上。她把紙往前推了一點,接著說,有關係的地方,需要具體分清。她把舊圖當作自己改過便能用,是她做錯;那張在職交出的文字示例,她也不再往外傳。但現在四頁新稿不是換字體重印舊課件,不能因她曾在這裡學會做事,往後每一頁都先回來請示。
沈既明的手指留在紙上,沒翻過去。
「我說過你不准開店嗎?」
她望著那張舊桌,知道這句不能靠抬高聲音答回去。對方沒有說那四個字,可初函那兩項沒有列清的資料主張,曾讓她連去余叔作坊,都覺得像走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她將公開紙品目錄與詢價記錄放好,只問,現在是否仍主張,這個供應商和全部新版都要由學院同意。
沈既明停了一會,說供應商不是誰家的,當初是覺得她離開得急,很多事情沒有談明白。
簡文拿筆記下,請他們把要撤回、要補依據的項目分開寫,不讓一個當初的感受,繼續留在正式指稱裡。
沈既明看向那支筆。「你們今天是要我道歉?」
林澄原來很想要。她在來的車上,甚至想過他若肯說一句當時話說重了,自己會不會立刻哭出來。現在見他坐在對面,杯口的水一點點變涼,才知道不能把後面的每一步,都繫在一個人願不願意說那兩個字上。
「我想把事情處理完。」她說,「該我付的代價,我談。可我不是來換一句您還肯認我的。」
聲音到最後仍抖了一點。她將手收回膝上,沒有裝作這句說出來很容易。
簡文翻到外部設計者的委託資料。原始郵件只足以指出當時與課程使用相關,若要對林的商品使用談處理,還需要確認完整約定,以及今天能代表哪些權利。沈既明取出一份影本,紙上有幾處補簽註記,他承認自己原來以為,付過設計費,後面的事便能由學院統一談。
「我們也得再核。」他說。
這不是林澄已經用錯的圖忽然就能算沒錯。她看著那份文件,想起四月自己也曾把改到深夜的付出,當成可以帶走一整張圖的理由。桌邊沒有誰因為在另一個位置,就自動比較懂得尊重那些看不見的人。
他們當場聯絡原委託的設計者,先說明只就這次使用核對,請對方決定提供哪些文件,確認後續若需整理與另行授權,分別報價。電話開著外放,林澄聽見對方請他們先把具體頁面寄來,不肯在通話裡答應一個籠統的可以。
沈既明說好,願由學院先就額外整理工時同對方另訂費用,不當成已付舊案裡無限次免費補文件。對林已發生使用的處理,等權利與範圍核明再談,今天沒有把那筆錢攤到她面前要她立刻認。
談到文字頁,方年的版本目錄也列入附件,僅按書面允許的四頁核對,沒有再要求他交整套課堂記錄。林澄把自己提案撤回、未印未轉的回覆放好,承認這一份曾傳出去;學院則要對全部新版的概括比對重列具體段落。
一項一項慢,連簡文的筆都得換一次芯。沈既明幫他找替芯,拉開抽屜,裡面滾出一粒很舊的訂書針。
林澄忽然想起自己曾蹲在這張桌底,撿打孔掉下的紙圓,撿到袖口全白。那時沈把最下面一疊拿起來,說不用全部一次做好,先留一點明天。
她有一陣子真靠那句話過日子。後來要大家立刻看見結果的,也是這間教室裡的聲音。
沈既明找到筆芯,遞過來,問店最近怎樣。林澄沒有再將一份最好看的照片推給他,說不太穩,前陣子自己把七日活動宣傳說大了,退款之後正在縮小著做。
他看她,先皺眉,接著說,做這一行不能總讓人拿著半張紙走。
「有些人就想帶半張。」她說。
沈既明沒有點頭。她也沒再拿六位客人的事逐一講給他,等他終於被說服。那六個人已經各自回家,不必再來替她在老師面前答一次題。
離開前,三人核過會談記錄。學院在二十九日前補全權利文件、具體比對與應撤回的指稱清單;林保留停用素材及已做處置,後續費用另核。先前五月已書面確認不使用他們的婚姻案例,這一點繼續有效,不因今天願意坐下而變成同意。
這份記錄不是最終協議。沈既明簽名時筆尖停一下,還是將最後一筆寫完。
到門口,林澄回身說:「以前那兩個下午,我一直記得。」
沈既明抬頭。她指指自己那疊紙,說當年讓她真的去問人需要什麼,那件事幫過她。其他的,她會照今天記下的繼續處理。
他沒有說什麼,只將那杯早涼了的水端走。
林澄走出教室,肩上像卸下一個很舊、卻還有分量的背包。她沒有將老師一夜變回原來的樣子,也沒有把自己曾受過的幫助丟進垃圾桶。走廊盡頭的窗開了一條縫,風穿過來,將她手裡最上面那一頁掀起。
她按住,跟簡文一起下樓。這回腳步慢些,卻用不著再回頭,等一句可以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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