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鑰匙還在包裡
十二月二十五日,還款訊息跳出來時,許知遠正蹲在上海一條窄巷裡,等前面收音的同事示意。
兩千六百八十元已扣,十二期變十一。他只看一眼便將手機靜音,這不是正在播的現場,也不是要對誰講的一段心事,等工作收好,再慢慢看也來得及。
今天這一組拍得比預期順。他先前走錯的入口已畫進場地資料,這次器材車停在對的位置,人不用抱著東西又繞半條街。導演看他核完最後一位受訪人的時間,說行,下午不用再補,他答好,胸口那點高興很小,卻比剛來時想聽的那句有天分實在。
回公司交資料,他把要追的兩個確認事項寫清楚,沒有把客人一聲可以理解成今天什麼都做好了。杜程舟讓他下班,自己還得談下一年的拍攝安排,他拿包離開,沒有追著問蘇城的位置是不是已經有了。
走到超市,晚晴打電話來,問他有沒有時間陪自己挑一盞桌燈。她正站在蘇城的店裡,燈照到手機,亮得看不清,他笑著叫她往旁邊移,說自己隔這麼遠,看得最清楚的是她的手指。
她將鏡頭換過來,給他看兩盞。許知遠挑了一個能轉方向的,她問原因,他答上回自己夾燈照眼睛的教訓很深。她笑,最後也選那盞,拿去結帳時,手機只傳來一點塑膠袋響,沒有要他掃碼付錢。
他站在超市門外等,忽然想起今天是扣款日,自己以前每次都很容易覺得,先把這一天熬完,別人的生活才能分一點給自己。如今她剛買完一盞自己的工作燈,他也能在這裡認真幫忙看一個方向,不必先把所有欠款都藏起來。
晚上回房,他翻開真正的收支表。來上海前從舊積蓄留出的生活預備款一萬六,已付十二月這邊一千五、蘇城租處一千六百五和車位兩百六,今天再扣月供,吃飯與通勤也一項項實花。十二月的九千工資要到一月十日才進。從前二十日看帳戶的習慣還在,這回得換一格,自己再留足十幾天的日用。
留著蘇城那間房,是三個月後無論去哪裡,東西都先有地方放,也留一個自己能住的地方;留著車,理由卻越算越薄。來上海二十五天,它在巷外沒開過,兩百六的車位照付,月供也照走。
他拿著車鑰匙,看那塊已磨去一小點漆的邊。父親當時陪他看車,蹲下來看了很久,不是因為那輛車能讓兒子在誰面前好看,只是怕有哪處不好,他買回去又得多花一筆。
可自己後來說起它,常常先說有車,比說車用來做什麼更順。如今真要去工作的地方,靠一張路線圖、一雙能走的鞋,並沒有因此少做一個現場。他卻還替一件不常用的東西付著很長的提醒。
晚晴這時傳來桌燈裝好的照片,旁邊是她那盆剪過葉尖的植物。她說月底會搬去工位,自己有點怕搬動後又乾,他回先別一直澆,話打到一半自己笑了,並沒有把對植物的熟悉也裝成什麼都懂。
他打電話,告訴她今天又扣一期,還剩十一,也說自己開始想是不是要賣車。晚晴聽完,沒有說正好把錢拿來做她的工作間,只問這個念頭是算過後覺得不需要,還是今天特別累,想一口氣丟掉所有讓自己難受的東西。
許知遠被問得一怔,握著鑰匙想了好一會兒,承認兩個都有,現在不能只憑今晚就決定。她應好,說自己也曾想乾脆買最便宜那盞,省得選,後來覺得真要天天用,還是慢一點挑好。
那不是兩件同樣大的事,卻讓他鬆了一點。他將鑰匙收回包,不立刻掛出售訊息,也不再說自己肯定會一直留。等有空問實際車況與貸款結清數額,再看自己究竟願不願意放手,不把預先猜來的一個價寫成今天已經還清。
掛電話前,他翻出第一次拿到車時的照片,給她看自己笑得有多傻。照片裡父親站在旁邊,半張臉被車窗擋住,許知遠當時只顧著讓標誌露全,甚至沒請人再拍一次。晚晴看完,問他有沒有留父親不被窗擋著的那張,他往後滑了好久,沒有。
那一刻他有點不好意思,說下次回去補拍。她說好,照片裡的人還在,不用非等開那輛車回去才拍得到。他看著父親露出的一小點額頭,心裡慢慢安靜下來,將這張沒拍好的也留下,沒有因為現在覺得自己傻,就急著刪掉當時真實的高興。
通話快結束,她問他吃完飯沒有。他答吃完了,剛才還買一袋橘子,說著剝開一個,皮沒有斷,長長地垂在手邊。她笑他這種小事還要炫耀,他故意慢慢舉給鏡頭看,下一秒那一圈便掉到桌上,兩人都笑了。
收好橘子皮,他把最後剩的那格錢重新算一遍,確實夠到第一筆工資到帳。他用原色鉛筆在一月十日下劃一條線,闔上本子,將鑰匙放回包的小格。十一期還在,今晚那個能跟她一起笑的自己也在,他坐到床邊,把橘子的另一半慢慢吃完。
兩千六百八十元已扣,十二期變十一。他只看一眼便將手機靜音,這不是正在播的現場,也不是要對誰講的一段心事,等工作收好,再慢慢看也來得及。
今天這一組拍得比預期順。他先前走錯的入口已畫進場地資料,這次器材車停在對的位置,人不用抱著東西又繞半條街。導演看他核完最後一位受訪人的時間,說行,下午不用再補,他答好,胸口那點高興很小,卻比剛來時想聽的那句有天分實在。
回公司交資料,他把要追的兩個確認事項寫清楚,沒有把客人一聲可以理解成今天什麼都做好了。杜程舟讓他下班,自己還得談下一年的拍攝安排,他拿包離開,沒有追著問蘇城的位置是不是已經有了。
走到超市,晚晴打電話來,問他有沒有時間陪自己挑一盞桌燈。她正站在蘇城的店裡,燈照到手機,亮得看不清,他笑著叫她往旁邊移,說自己隔這麼遠,看得最清楚的是她的手指。
她將鏡頭換過來,給他看兩盞。許知遠挑了一個能轉方向的,她問原因,他答上回自己夾燈照眼睛的教訓很深。她笑,最後也選那盞,拿去結帳時,手機只傳來一點塑膠袋響,沒有要他掃碼付錢。
他站在超市門外等,忽然想起今天是扣款日,自己以前每次都很容易覺得,先把這一天熬完,別人的生活才能分一點給自己。如今她剛買完一盞自己的工作燈,他也能在這裡認真幫忙看一個方向,不必先把所有欠款都藏起來。
晚上回房,他翻開真正的收支表。來上海前從舊積蓄留出的生活預備款一萬六,已付十二月這邊一千五、蘇城租處一千六百五和車位兩百六,今天再扣月供,吃飯與通勤也一項項實花。十二月的九千工資要到一月十日才進。從前二十日看帳戶的習慣還在,這回得換一格,自己再留足十幾天的日用。
留著蘇城那間房,是三個月後無論去哪裡,東西都先有地方放,也留一個自己能住的地方;留著車,理由卻越算越薄。來上海二十五天,它在巷外沒開過,兩百六的車位照付,月供也照走。
他拿著車鑰匙,看那塊已磨去一小點漆的邊。父親當時陪他看車,蹲下來看了很久,不是因為那輛車能讓兒子在誰面前好看,只是怕有哪處不好,他買回去又得多花一筆。
可自己後來說起它,常常先說有車,比說車用來做什麼更順。如今真要去工作的地方,靠一張路線圖、一雙能走的鞋,並沒有因此少做一個現場。他卻還替一件不常用的東西付著很長的提醒。
晚晴這時傳來桌燈裝好的照片,旁邊是她那盆剪過葉尖的植物。她說月底會搬去工位,自己有點怕搬動後又乾,他回先別一直澆,話打到一半自己笑了,並沒有把對植物的熟悉也裝成什麼都懂。
他打電話,告訴她今天又扣一期,還剩十一,也說自己開始想是不是要賣車。晚晴聽完,沒有說正好把錢拿來做她的工作間,只問這個念頭是算過後覺得不需要,還是今天特別累,想一口氣丟掉所有讓自己難受的東西。
許知遠被問得一怔,握著鑰匙想了好一會兒,承認兩個都有,現在不能只憑今晚就決定。她應好,說自己也曾想乾脆買最便宜那盞,省得選,後來覺得真要天天用,還是慢一點挑好。
那不是兩件同樣大的事,卻讓他鬆了一點。他將鑰匙收回包,不立刻掛出售訊息,也不再說自己肯定會一直留。等有空問實際車況與貸款結清數額,再看自己究竟願不願意放手,不把預先猜來的一個價寫成今天已經還清。
掛電話前,他翻出第一次拿到車時的照片,給她看自己笑得有多傻。照片裡父親站在旁邊,半張臉被車窗擋住,許知遠當時只顧著讓標誌露全,甚至沒請人再拍一次。晚晴看完,問他有沒有留父親不被窗擋著的那張,他往後滑了好久,沒有。
那一刻他有點不好意思,說下次回去補拍。她說好,照片裡的人還在,不用非等開那輛車回去才拍得到。他看著父親露出的一小點額頭,心裡慢慢安靜下來,將這張沒拍好的也留下,沒有因為現在覺得自己傻,就急著刪掉當時真實的高興。
通話快結束,她問他吃完飯沒有。他答吃完了,剛才還買一袋橘子,說著剝開一個,皮沒有斷,長長地垂在手邊。她笑他這種小事還要炫耀,他故意慢慢舉給鏡頭看,下一秒那一圈便掉到桌上,兩人都笑了。
收好橘子皮,他把最後剩的那格錢重新算一遍,確實夠到第一筆工資到帳。他用原色鉛筆在一月十日下劃一條線,闔上本子,將鑰匙放回包的小格。十一期還在,今晚那個能跟她一起笑的自己也在,他坐到床邊,把橘子的另一半慢慢吃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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