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沒有哪張請柬比你先到
七月八日,顧既白問我,往後是不是就住在瀾津。
我們約在南橋,河邊有人曬一張剛洗過的布,風一來,布角差點掃到他肩。我拉他退開,他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聘書,說不是問這一學期。
我把紙收回袋裡,沒有立刻答。
六日拿到聘書,先做一學期,往後能不能續,要看做得怎樣。我想在這裡教下去,也可能有一日想再念些東西;這些若只答一個在,就好像自己又將沒走過的兩年先寫完了。
他聽完,說知道。他也不是每一日都已想得很清楚,恆昌今年五月給他加到月薪五元,准排的小件多了,陳師傅仍看最後一道。他喜歡做這個,暫時不回父親紙行,也不想用家裡的錢另開一家,好像換塊招牌,便能免掉還不熟的那幾格字。
我問,顧伯父知道嗎。
「知道,我上月同他講過。」他答,「他說我選的路慢,我說慢些也想做。」
我低頭笑。他看我,問這句有哪裡可笑,我說沒有,只是忽然覺得,你現在可以把這句講得很平,當年那場席上,說得可沒這麼輕鬆。
他想了一會,也笑,說當時手裡連明日該學哪一格都還沒摸到。
橋邊太吵,我們往前走,到背風的矮牆旁停下。他伸手握我,我才發現他掌邊多了一處常做工的粗,指腹碰過去,他有點癢,低頭問我在查什麼。
「看南風先生寫信,究竟有沒有真用手。」
「還要查下一封?」
「要。」
他把我的手握穩,笑意慢慢收了一點。我也知道他要講的,大概不是再念一回每七日。
他說,想同我成親,若我也願意,等下一個春天,按彼此學期與工時再商量日子。不是叫我有了聘書便趕快搬去顧家,更不是他父親已選好一桌人,只等我來坐。
我聽著,心跳快得很,嘴上卻先問,這句寫過幾遍。
他答四遍,最後一張也沒帶。
說這句時,他空著的那隻手不自覺摸了一下衣袋,又放下。我沒有催,也沒有替他接後半句,等他抬起眼,才將自己的手指收緊一點,讓他知道我還站在這裡聽。
我忍不住笑,笑完,站直了一點,說我願意,但有幾句要現在講。
成親以後,我仍想教書。若只因為下課晚了,飯得遲些吃,不能就有人替我將課推掉。眼下住父親家,不是等他家分給我一間房;往後我們真住哪裡,得看兩個人自己的工錢與上工的路,不能一答應,就連門朝哪邊也不必問我。
顧既白沒有立刻說全都替我辦。他問我願不願意先從離兩邊都不遠的地方找,小些也可以,租得起再定,眼下先不付訂。我答好,他便說自己的那一份會留,若哪月不夠,會講,不把它藏到成親前一夜才讓我知道。
這句沒有很漂亮,卻讓我想抱他。
我真的抱了,臉靠在他胸前,說還有,我不是答應一張請柬,我是答應你剛才親口問的那件事。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到我,答他知道,這一回會先等我把話講完。
我們在河邊站了一會,才各自去告訴家裡。
父親當晚聽我說,先問是不是都想過了。我把教書、住處與春天再商量日子的話說給他,他沒替我挑某一日,只說八月底備課安頓些,請顧衡川與既白來家吃頓飯,四個人能坐,不必借報館的長桌。
我問是不是桌腳還晃,他答紙墊著就好,妳這兩年總惦記這一隻腳。
十日下工後,我與顧既白一起到顧家,親口將八月三十一日的飯約告訴顧衡川。
他聽完,先看顧既白,又看我,問往後有沒有打算停課。我說沒有,助教的聘已接,八月二十日到任,春天若真辦喜事,也得先看學校的日子。
屋裡靜了一下,我手指在裙邊收緊。他最後點頭,說那就等妳們自己定,這一次他不叫黃守成先排字。
我鬆一口氣,卻沒有因為這一句,便將那年自己與父親跑過的路全當沒走過。我答,飯請您來,日子我們再親口說。他說好,便讓我們去吃桌上那盤果子。
顧既白在旁邊替我拿一塊,我接過,沒有忽然變成什麼都不敢說的人。走時他父親仍叮囑他回紙行的事,顧既白答現在不回,原話又說一遍,才同我出門。
門外風很輕,我看他一眼,問是不是又得慢些。他答是,伸手給我,我便握住。
回家前去程家攤邊,她正低頭看一張練習,見我來才抬頭。我將八月底的飯與春天那個打算說給她,她沒急著替我撒花,先把自己那張紙給我看。
她五月已結完電報的正課,六月到電報處做三個月試用,先登記、送校對稿,仍有人帶著,不是第一日便能將全城的電文收在耳裡。方才正練一段容易混的地方,我來得巧,差點讓她少背一遍。
我說那我先走,她一把拉住,說走什麼,喜歡的人也得坐下吃碗東西,自己又不是只會替別人高興。
我在攤邊坐下,她替我添一點湯,說顧先生若知道我答應以後,先來吃她家的,應當付兩碗。
我笑得抬不起頭。那頓湯最後是我自己付的,連她多添的那一勺,都吃得乾乾淨淨。
我們約在南橋,河邊有人曬一張剛洗過的布,風一來,布角差點掃到他肩。我拉他退開,他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聘書,說不是問這一學期。
我把紙收回袋裡,沒有立刻答。
六日拿到聘書,先做一學期,往後能不能續,要看做得怎樣。我想在這裡教下去,也可能有一日想再念些東西;這些若只答一個在,就好像自己又將沒走過的兩年先寫完了。
他聽完,說知道。他也不是每一日都已想得很清楚,恆昌今年五月給他加到月薪五元,准排的小件多了,陳師傅仍看最後一道。他喜歡做這個,暫時不回父親紙行,也不想用家裡的錢另開一家,好像換塊招牌,便能免掉還不熟的那幾格字。
我問,顧伯父知道嗎。
「知道,我上月同他講過。」他答,「他說我選的路慢,我說慢些也想做。」
我低頭笑。他看我,問這句有哪裡可笑,我說沒有,只是忽然覺得,你現在可以把這句講得很平,當年那場席上,說得可沒這麼輕鬆。
他想了一會,也笑,說當時手裡連明日該學哪一格都還沒摸到。
橋邊太吵,我們往前走,到背風的矮牆旁停下。他伸手握我,我才發現他掌邊多了一處常做工的粗,指腹碰過去,他有點癢,低頭問我在查什麼。
「看南風先生寫信,究竟有沒有真用手。」
「還要查下一封?」
「要。」
他把我的手握穩,笑意慢慢收了一點。我也知道他要講的,大概不是再念一回每七日。
他說,想同我成親,若我也願意,等下一個春天,按彼此學期與工時再商量日子。不是叫我有了聘書便趕快搬去顧家,更不是他父親已選好一桌人,只等我來坐。
我聽著,心跳快得很,嘴上卻先問,這句寫過幾遍。
他答四遍,最後一張也沒帶。
說這句時,他空著的那隻手不自覺摸了一下衣袋,又放下。我沒有催,也沒有替他接後半句,等他抬起眼,才將自己的手指收緊一點,讓他知道我還站在這裡聽。
我忍不住笑,笑完,站直了一點,說我願意,但有幾句要現在講。
成親以後,我仍想教書。若只因為下課晚了,飯得遲些吃,不能就有人替我將課推掉。眼下住父親家,不是等他家分給我一間房;往後我們真住哪裡,得看兩個人自己的工錢與上工的路,不能一答應,就連門朝哪邊也不必問我。
顧既白沒有立刻說全都替我辦。他問我願不願意先從離兩邊都不遠的地方找,小些也可以,租得起再定,眼下先不付訂。我答好,他便說自己的那一份會留,若哪月不夠,會講,不把它藏到成親前一夜才讓我知道。
這句沒有很漂亮,卻讓我想抱他。
我真的抱了,臉靠在他胸前,說還有,我不是答應一張請柬,我是答應你剛才親口問的那件事。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到我,答他知道,這一回會先等我把話講完。
我們在河邊站了一會,才各自去告訴家裡。
父親當晚聽我說,先問是不是都想過了。我把教書、住處與春天再商量日子的話說給他,他沒替我挑某一日,只說八月底備課安頓些,請顧衡川與既白來家吃頓飯,四個人能坐,不必借報館的長桌。
我問是不是桌腳還晃,他答紙墊著就好,妳這兩年總惦記這一隻腳。
十日下工後,我與顧既白一起到顧家,親口將八月三十一日的飯約告訴顧衡川。
他聽完,先看顧既白,又看我,問往後有沒有打算停課。我說沒有,助教的聘已接,八月二十日到任,春天若真辦喜事,也得先看學校的日子。
屋裡靜了一下,我手指在裙邊收緊。他最後點頭,說那就等妳們自己定,這一次他不叫黃守成先排字。
我鬆一口氣,卻沒有因為這一句,便將那年自己與父親跑過的路全當沒走過。我答,飯請您來,日子我們再親口說。他說好,便讓我們去吃桌上那盤果子。
顧既白在旁邊替我拿一塊,我接過,沒有忽然變成什麼都不敢說的人。走時他父親仍叮囑他回紙行的事,顧既白答現在不回,原話又說一遍,才同我出門。
門外風很輕,我看他一眼,問是不是又得慢些。他答是,伸手給我,我便握住。
回家前去程家攤邊,她正低頭看一張練習,見我來才抬頭。我將八月底的飯與春天那個打算說給她,她沒急著替我撒花,先把自己那張紙給我看。
她五月已結完電報的正課,六月到電報處做三個月試用,先登記、送校對稿,仍有人帶著,不是第一日便能將全城的電文收在耳裡。方才正練一段容易混的地方,我來得巧,差點讓她少背一遍。
我說那我先走,她一把拉住,說走什麼,喜歡的人也得坐下吃碗東西,自己又不是只會替別人高興。
我在攤邊坐下,她替我添一點湯,說顧先生若知道我答應以後,先來吃她家的,應當付兩碗。
我笑得抬不起頭。那頓湯最後是我自己付的,連她多添的那一勺,都吃得乾乾淨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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