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信交到手裡

訂婚啟事上的名字,我親手劃掉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1,756 字 · 上架:2026-10-19 08:03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我把最後一疊練習簿放回小學部的桌上,手指上還留著粉筆。

二十日到校以後,先跟何冬青備課,看帶班先生怎樣分段,再帶自己那一小段。這幾日暑期銜接課已有孩子來,我講慢了一回,又在收簿時漏點一本,回頭找,原來抱在自己臂彎裡。

小女孩看著我笑,我也笑,沒有板起臉,叫她替我假裝沒看見。

今日下課前,她指著簿子問,這裡是不是寫自己的名字。我說是,她一筆一筆寫完,推給我看。我讀出來,她點頭,抱著簿子往門口跑,聲音亮得很。

我想起方佩寧二十六日寫來、昨日才收到的信。她八月已在新郡到任,第一堂仍將聲音收得太小,後排有人說聽不見,她便重新講,這回終於有人答她。信末說,原來真到了那張桌前,還是有許多不會,但明日想再去。我今日午休先回了她,說自己也一樣。

我站了一會,才回桌旁收自己的東西。

杜映秋來看過課,說新助教先別急著改滿一整期的安排,有想法記著,會上說。我答好,也沒有把她這句聽成永遠不准。何冬青在旁邊看我,問今晚不是有家飯,還要站到什麼時辰。

我這才提起袋子,出門時差點拿走她的筆,又趕快放回去。

前日去商塾看宋曼如,她那張高桌已調妥。春季的續聘一月談定,二月至七月底做完;六月又核了下一期,八月起續做半年,仍是商用文與識字,余先生帶算學。商塾照這一期負擔課紙與看門,不是顧家婚事一換,夜裡才忽然有燈。

她留我看了一小段課,八個位置這一期坐了七個,有一位新來的先在門邊停了一下,唐玉嬌挪出一點路,叫她坐,自己再翻回那頁帳。劉秀琴帶來的是店裡實用的字條,宋曼如要她念給同桌聽,不先替她拿過去重寫。

我看完出門,宋曼如追到廊下,問我是不是真要在春天辦喜事。我答,八月底先家裡吃飯,春天日子還沒定,等學期排過再說。

她點頭,說那倒好,自己可以慢慢想送什麼,別明早又收到哪家的紙,叫她連夜變出一份賀禮。我忍不住笑,她也笑,轉身還得回去看那位新學員,沒有因為我回了城,就替自己的夜課放假。

今日回家途中,謝同學在街口叫住我。她說聽何先生講我回校做助教,還問我緊不緊張。我答緊張,她便笑,說原來先生也會。

分開以前,她提起當年婚樣那件事,說母親後來向自己說過的幾位親友當面更正,還叫她若再聽見,別只當人家害羞不答。這是她告訴我的幾處,不是整座城忽然都換了記性;我聽完,仍向她道謝,沒有再把自己放回那張未經點頭的紙上。

到家時,父親已洗好菜,叫我先放袋。他穿的還是平常那件衣裳,我說今日不換一件,他答菜下鍋才沾油,換了也是一樣。我笑著挽袖去幫,兩個人在小桌旁讓來讓去,竟比寫一張多大的席單都忙。

顧既白與顧衡川按約來了。顧既白手裡提著果子,顧衡川看見桌旁那本字樣集,先問父親可否翻,父親答可以,他才坐下看。

我將菜端好,四個人真坐到一起。父親墊過的桌腳沒有晃,顧既白替我挪開那碗熱湯,手放回去以前,輕輕碰了我的手指。

飯吃到一半,父親問我們想好了沒有。我與顧既白相看一眼,這一回不是誰將一行字推到我面前,叫我先看自己已被放在哪裡。

我說想好了,願意同他成親,明年春天的日子,等課表與工期都能排開,再由我們告訴家裡。顧既白接著說自己也是這個意思,住處會用兩人的工錢慢慢找,眼下沒有替我付訂哪一間屋。

顧衡川聽完,說等你們的話。父親將湯往他那邊推,答今日先吃,四個人便真把那一頓家飯吃完,沒有誰飯後又取出一張早排好的請柬。

顧衡川先回,顧既白留下陪我將碗端進去。父親叫我們去走走,自己洗最後兩個。我想留下,他已將布拿好,說明早還要上課的人,先別站著搶。

上樓取袋時,我看見書架上那本練習簿,當年自抄的婚樣仍夾在裡面,黃守成的簽字也在。原樣還是父親收在報館的木匣裡,沒有因為今日這頓飯,就變成當年我已答應過的東西。

我把簿子推穩,將箱裡的原信素封取出,另放進自己書桌的小抽屜。四封南風原信、二月二十六日那張草稿、四月的回信與橘子圖,仍是原來那一封收著;兩年異地往來另束在一旁,沒有混成從來只收過四封。

雙人合影與父女那張都已放在家裡桌上,作者樣冊、畢業證與新郡文件各歸書架和文件袋。木箱終於空出一半,不必再在睡前替下一回的船算位置。

我拿起今日午休寫好的短箋,下樓交給顧既白。

他接過,問能不能現在看。我說本來就是給你,自己卻先紅了耳朵。他站在門邊拆開,讀得很慢,我忍不住叫他不必連逗號都停那麼久,他便抬頭笑。

信裡只有幾行。我說今日有人在練習簿上寫自己的名字,寫完肯讓我讀,我很喜歡這一份工;也很喜歡下課以後,知道再走一段,就能見你。

最後一行是,南風先生,往後也請繼續回信。

顧既白讀完,將它折好,收進自己的衣袋,才伸手來握我。他說舊信都收在自己書桌的匣裡,這一張回去也會放好,但有一句,現在便能答。

我望著他。

「好。」他說。

門外有人收攤,有人叫孩子回家。我們往南橋那邊走,這一次不用站在碼頭分開,卻也不必急著把往後每一日都寫定。

他握著我的手,我叫了他的名字。他回頭,我便走近些,將還沒寫進信裡的那一點笑,當面給他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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