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報館門口那個人
七月二日,我回到瀾津。
船沒晚,倒是自己在碼頭多站了一下。以前回來過幾回,箱子放下,仍要算哪日再走;今日低頭看那個搭扣,想的是明早把教案攤在哪裡,才不會擋住父親的字樣。
父親接了我,先問餓不餓。我說還好,他便說那先回家。走了幾步,他又補,鍋裡有飯,顧既白要下工才到,自己沒有替他請假。
我笑著說知道,心裡卻因為聽見那個名字,輕輕跳了一下。
回到屋裡,我先將字樣集交給父親。他拆了外紙,沒有立刻誇,坐下翻到中間,摸過一頁,又翻回書名。我站在旁邊,忽然比四日要試講還緊張,問他是不是買錯。
他搖頭,說就是這一本。
「少幾頁沒有?」
「我翻過,沒有。」
他點點頭,這才抬眼看我,說謝謝。我原來預備了一肚子話,譬如舊些但好用、沒花很多,忽然一句也不用講。他將書放到窗桌邊,挪開的正是那張冬天試過的新樣。
我把自己的教案放到另一張小凳上,沒有將他的東西搬走。
傍晚去報館,許聞舟正在看稿。見我進來,他先問新郡的先生是不是終於肯放人,我說證書已給,不勞他替我去要。他笑著讓開桌邊,沒有拿我的箱子、信,或者那兩年挑一段就叫阿成來記。
他問我還寫不寫。我答寫,先應徵教書,過些日子有一篇短文想給他看。他說好,真交來再讀,不先替我預留一個兩年歸來的題目。
我站了一會,將課堂那篇賣傘文的事說給他聽。他沒急著說那位編輯不懂,反問我重寫後喜不喜歡。我說有些地方喜歡,有些還不會,他答那倒很像一直寫下去的人。
話聽著仍有他那點巧,我忍不住看他。他自己先笑,說這句可以只留在這裡,不收進哪份小冊的序。
我笑著點頭,出門時,顧既白已站在報館門口。
他的外衣搭在手上,袖口有一點墨色,見我出來,先將手在乾淨處擦了一下。我走過去,沒等他想好先說什麼,便抱住了他。
這個動作讓他退了小半步,很快又站穩,手落到我背上。他身上有白日做工的熱,也有很近的呼吸,我把額頭靠過去,忽然覺得,原來今日回來,不必再在心裡先數倒數。
他低聲問,是不是都拿回來了。
我說箱子、證書、兩隻酸了也能吃的橘子,全回來了。他笑著問橘子在哪,我答在信裡,你自己寫的,別裝不認。他抱得緊些,說那先讓寫信的人認一認。
我抬起臉,他親下來,嘴唇碰到時,我眼裡竟有點熱。不是兩年都沒碰見,卻真有許多一個人下課、一個人熄燈的晚上,到了這裡,終於不用全摺進紙裡。
分開時,父親正提著飯盒往外走。我一下將臉轉開,他看看我們,說飯盒是要送隔壁的,不必全當成他來抓人。
顧既白叫了聲沈叔,聲音比方才端正得多。我在旁邊忍著笑,父親先走,走出兩步,又回頭叫我們晚些記得吃飯。
我們去的還是麵攤。顧既白原說過想請一頓不搶座的,我問他是不是忘記,他答沒有,四日考完再吃,今日怕我等他定好了,還得先擔心一場大飯。
我說那場飯也沒大到需要考,他便拿筷子遞過來,說知道了,這句先記著。
四日試講,我自己到了女校小學部。門口另外坐著兩個來應徵的人,一位教過半年,一位也是新結業。我把帶來的教案抱好,沒因為何冬青認得我,便先坐到她旁邊。
輪到我,杜映秋也在。她看過結業證,問我能否按課表到齊,遇到不會的怎麼處理。我說能到,先照班裡的課程備;不會的請教何先生,不讓孩子在那裡陪我猜。
真正講時,仍有一處太快。何冬青叫我停在那一行,換個問法,我便重新問,等小女孩答完,才把準備好的下一句接上去。
他們沒有當場留下我,只說六日回覆。我收回證書與教案,道謝出門,走到前街,才發現手心濕了。
六日午前,何冬青將聘書交給我。先做一學期國文助教,八月二十日到校備課,跟著帶班先生,按月領薪,不是兩年課一念完,便能獨自管一個班。我把到任日念了一遍,她說記得就好,先別急著替自己換一副很老成的臉。
我拿著聘書回報館,顧既白還在恆昌,父親倒先看見了。他將手上那一小盤字放穩,才接過紙,讀完問,這一回,是真答應妳了?
我點頭。
他將紙還我,叫我自己收好。我沒急著去找顧既白,先把聘書放回文件袋,陪父親站了一會。那一年春天,他站在這裡說過,沒有答應。如今他再問這一句,臉上卻慢慢有了笑。
那晚顧既白真請了那頓不搶座的飯,在前街一間小飯鋪,兩道菜,一碗湯。他拿自己的工錢結了帳,沒有叫黃守成記到誰家的名下。我把聘書放在袋裡,仍忍不住又摸一下,他看見,低頭笑,說紙不會跑。
我問他是不是嫌我高興得太多,他答沒有,今日我連咬一口菜,都像正要舉手答先生。我差點笑岔氣,趕快將筷子放平。他也不催,等我笑完,才將湯推近些。窗外有人走過,沒人知道我剛領到哪一張紙,我卻真能坐在那裡,慢慢把一頓飯吃完。
船沒晚,倒是自己在碼頭多站了一下。以前回來過幾回,箱子放下,仍要算哪日再走;今日低頭看那個搭扣,想的是明早把教案攤在哪裡,才不會擋住父親的字樣。
父親接了我,先問餓不餓。我說還好,他便說那先回家。走了幾步,他又補,鍋裡有飯,顧既白要下工才到,自己沒有替他請假。
我笑著說知道,心裡卻因為聽見那個名字,輕輕跳了一下。
回到屋裡,我先將字樣集交給父親。他拆了外紙,沒有立刻誇,坐下翻到中間,摸過一頁,又翻回書名。我站在旁邊,忽然比四日要試講還緊張,問他是不是買錯。
他搖頭,說就是這一本。
「少幾頁沒有?」
「我翻過,沒有。」
他點點頭,這才抬眼看我,說謝謝。我原來預備了一肚子話,譬如舊些但好用、沒花很多,忽然一句也不用講。他將書放到窗桌邊,挪開的正是那張冬天試過的新樣。
我把自己的教案放到另一張小凳上,沒有將他的東西搬走。
傍晚去報館,許聞舟正在看稿。見我進來,他先問新郡的先生是不是終於肯放人,我說證書已給,不勞他替我去要。他笑著讓開桌邊,沒有拿我的箱子、信,或者那兩年挑一段就叫阿成來記。
他問我還寫不寫。我答寫,先應徵教書,過些日子有一篇短文想給他看。他說好,真交來再讀,不先替我預留一個兩年歸來的題目。
我站了一會,將課堂那篇賣傘文的事說給他聽。他沒急著說那位編輯不懂,反問我重寫後喜不喜歡。我說有些地方喜歡,有些還不會,他答那倒很像一直寫下去的人。
話聽著仍有他那點巧,我忍不住看他。他自己先笑,說這句可以只留在這裡,不收進哪份小冊的序。
我笑著點頭,出門時,顧既白已站在報館門口。
他的外衣搭在手上,袖口有一點墨色,見我出來,先將手在乾淨處擦了一下。我走過去,沒等他想好先說什麼,便抱住了他。
這個動作讓他退了小半步,很快又站穩,手落到我背上。他身上有白日做工的熱,也有很近的呼吸,我把額頭靠過去,忽然覺得,原來今日回來,不必再在心裡先數倒數。
他低聲問,是不是都拿回來了。
我說箱子、證書、兩隻酸了也能吃的橘子,全回來了。他笑著問橘子在哪,我答在信裡,你自己寫的,別裝不認。他抱得緊些,說那先讓寫信的人認一認。
我抬起臉,他親下來,嘴唇碰到時,我眼裡竟有點熱。不是兩年都沒碰見,卻真有許多一個人下課、一個人熄燈的晚上,到了這裡,終於不用全摺進紙裡。
分開時,父親正提著飯盒往外走。我一下將臉轉開,他看看我們,說飯盒是要送隔壁的,不必全當成他來抓人。
顧既白叫了聲沈叔,聲音比方才端正得多。我在旁邊忍著笑,父親先走,走出兩步,又回頭叫我們晚些記得吃飯。
我們去的還是麵攤。顧既白原說過想請一頓不搶座的,我問他是不是忘記,他答沒有,四日考完再吃,今日怕我等他定好了,還得先擔心一場大飯。
我說那場飯也沒大到需要考,他便拿筷子遞過來,說知道了,這句先記著。
四日試講,我自己到了女校小學部。門口另外坐著兩個來應徵的人,一位教過半年,一位也是新結業。我把帶來的教案抱好,沒因為何冬青認得我,便先坐到她旁邊。
輪到我,杜映秋也在。她看過結業證,問我能否按課表到齊,遇到不會的怎麼處理。我說能到,先照班裡的課程備;不會的請教何先生,不讓孩子在那裡陪我猜。
真正講時,仍有一處太快。何冬青叫我停在那一行,換個問法,我便重新問,等小女孩答完,才把準備好的下一句接上去。
他們沒有當場留下我,只說六日回覆。我收回證書與教案,道謝出門,走到前街,才發現手心濕了。
六日午前,何冬青將聘書交給我。先做一學期國文助教,八月二十日到校備課,跟著帶班先生,按月領薪,不是兩年課一念完,便能獨自管一個班。我把到任日念了一遍,她說記得就好,先別急著替自己換一副很老成的臉。
我拿著聘書回報館,顧既白還在恆昌,父親倒先看見了。他將手上那一小盤字放穩,才接過紙,讀完問,這一回,是真答應妳了?
我點頭。
他將紙還我,叫我自己收好。我沒急著去找顧既白,先把聘書放回文件袋,陪父親站了一會。那一年春天,他站在這裡說過,沒有答應。如今他再問這一句,臉上卻慢慢有了笑。
那晚顧既白真請了那頓不搶座的飯,在前街一間小飯鋪,兩道菜,一碗湯。他拿自己的工錢結了帳,沒有叫黃守成記到誰家的名下。我把聘書放在袋裡,仍忍不住又摸一下,他看見,低頭笑,說紙不會跑。
我問他是不是嫌我高興得太多,他答沒有,今日我連咬一口菜,都像正要舉手答先生。我差點笑岔氣,趕快將筷子放平。他也不催,等我笑完,才將湯推近些。窗外有人走過,沒人知道我剛領到哪一張紙,我卻真能坐在那裡,慢慢把一頓飯吃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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