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年的夏天不太一樣
六月二十日,先生將結業證交到我手裡,我先摸了一下自己的姓名。
兩年前也是這一天,我拖著箱子進西廊三號,怕晚了便沒有人替我開門。如今院門仍是那一扇,方佩寧站在旁邊,將剛領到的證書護得很平,問我要不要再看一遍,免得走出門才發現拿了她的。
我說妳名字比我的好寫,拿錯也是我佔便宜。她笑著躲開,真把姓名翻給我看,才肯收進袋裡。
最後一回考課在十八日。我帶孩子讀一段短文,前頭已講過的地方,有個男孩仍沒聽懂,抬頭看我。我將原先準備往下走的那一句停住,換他熟悉的物件再講,等他自己答出來,才回到書上。
沒有多漂亮,結束時先生還說我後半段趕了些。我記下來,卻不再覺得一個被圈住的地方,便能把前頭兩年全擦掉。
收東西時,那個男孩又跑回來,將方才沒聽懂的一句讀給我聽,讀到自己原先停錯的地方,抬眼看我。我沒有先替他接完,他想了一下,自己讀過去了,便笑著往外跑。我站在桌邊,把手裡的粉筆放回盒中,忽然不大捨得走。
這一回的證,是考課、見習與平日功課都交完才領的。最後一期助學一月另核過,仍減半,我和父親備齊六元,開課前繳清,住宿另付,沒有哪一張舊收據能替後頭的日子再用一遍。
一月那回寒假,我也真回過家。放假前先寄定二十二日的船,到了碼頭,父親站在原來那邊,手裡沒拿我的照片,拿了一小塊試印樣。他按我十月寄回的排法試過,換了兩個字,讓我看,說小的總算不必站到門外。
我在岸邊笑得很響,顧既白替我們接箱,叫兩位先生回去再評,不然船工要來評我們擋路。那一回住到假末,我照課表返新郡,窗桌留給父親,沒再搬回自己那一邊。
如今又到夏天,我蹲在箱旁收書,卻不能只把證書放進去,就當工作也跟著有了。
新郡一所小學願讓我去替兩個月的課,期滿再看缺額。我去問過時辰與薪水,也看過路,不是聽見顧既白在瀾津,就將這個地方當成沒有東西可留。
方佩寧想留在新郡。她家來信說,回去也能幫忙,她卻想先試試這裡的小學。上週她已去試講,昨日收到一學期助教的聘信,八月到任。她將信念給我聽,念到薪水時停了一下,說原來自己也可以念這一行。
我替她將那一行指清楚,免得她真高興得少念一個數。
輪到我,瀾津的何冬青回了我的應徵信。女校小學部缺一名國文助教,她將條件附上,叫我帶結業證與教案,七月四日上午試講,和其餘來應徵的人一樣,試完再答覆。
我在桌邊坐了很久,才給新郡那所學校寫謝函,說這一次不接兩月的替課。寫完自己送去,先生問我那邊已有準信沒有,我答沒有,只有一次試講。他點點頭,沒有罵我,也沒替我把空著的後頭都許好。
回來時,我有點怕,又有點輕。
我想在瀾津教書,也想下工能見顧既白。父親在那裡,唐玉嬌與程小滿也在;但那座城有沒有一張合適的桌,仍得我親自去坐,不能只因為有人等,便算自己已被聘上。
我把這些寫給顧既白,告訴他七月二日回來,四日試講。信在二十一日寄出,二十八日收到他的回覆,他說那日會下工去報館找我,若船晚,先到家歇,不必站在門外讓兩年的路都趕在一刻走完。
父親的字樣集,我是在月底買到的。
他冬天回信已寫過書名,我在新郡書攤找見一本舊的,封面磨了一點,裡頭的字樣與說明都在。我逐頁翻過,價錢比預備的少一點,拿自己存下的書室工錢付了,沒有向顧既白開口。
那五角一個月的活,最後一晚也做完了。管書先生核過時辰,連六月的錢一併結給我,我將架旁最後兩本書放回原處,才把常用的那枝筆收進袋。
方佩寧替我包字樣集,包得比我好。我說自己以前還抄過印樣,她答那妳也別拿包書的手藝當成一樣,我便不敢再搶。
箱裡還有那篇退回的賣傘文。去年一月十九日,我與她真的去過攤前,問清楚那人收傘、補傘的事,沒有問出什麼遠方的女兒,只看見他嫌雨水進袖口,將衣袖往上卷。回來重寫,我刪掉自己添的想念,把文章交作課堂練習,先生仍圈過兩處,卻說這一回我肯站在街邊了。
它後來沒有再投。我將退稿與重寫的那份放在一起,不必每一頁都被印出,才肯承認自己在這裡念過書。
七月一日晚間,我將桌角的雙人合影包回硬紙,父女照、作者樣冊與原信素封各自放穩;女校畢業證、新郡結業證和錄取函一併收進自己的文件袋,沒有留在抽屜。
方佩寧替我扶住箱蓋,我扣好,兩個人忽然都沒話。
「往後妳別只寫給顧先生。」她先說。
「這句我兩年前聽過。」
「那妳應該答得很熟。」
我笑著抱住她,答我會寫。她拍了兩下我的背,說那就好,八月真上課以後,她還有許多丟臉的事,要找人講。
兩年前也是這一天,我拖著箱子進西廊三號,怕晚了便沒有人替我開門。如今院門仍是那一扇,方佩寧站在旁邊,將剛領到的證書護得很平,問我要不要再看一遍,免得走出門才發現拿了她的。
我說妳名字比我的好寫,拿錯也是我佔便宜。她笑著躲開,真把姓名翻給我看,才肯收進袋裡。
最後一回考課在十八日。我帶孩子讀一段短文,前頭已講過的地方,有個男孩仍沒聽懂,抬頭看我。我將原先準備往下走的那一句停住,換他熟悉的物件再講,等他自己答出來,才回到書上。
沒有多漂亮,結束時先生還說我後半段趕了些。我記下來,卻不再覺得一個被圈住的地方,便能把前頭兩年全擦掉。
收東西時,那個男孩又跑回來,將方才沒聽懂的一句讀給我聽,讀到自己原先停錯的地方,抬眼看我。我沒有先替他接完,他想了一下,自己讀過去了,便笑著往外跑。我站在桌邊,把手裡的粉筆放回盒中,忽然不大捨得走。
這一回的證,是考課、見習與平日功課都交完才領的。最後一期助學一月另核過,仍減半,我和父親備齊六元,開課前繳清,住宿另付,沒有哪一張舊收據能替後頭的日子再用一遍。
一月那回寒假,我也真回過家。放假前先寄定二十二日的船,到了碼頭,父親站在原來那邊,手裡沒拿我的照片,拿了一小塊試印樣。他按我十月寄回的排法試過,換了兩個字,讓我看,說小的總算不必站到門外。
我在岸邊笑得很響,顧既白替我們接箱,叫兩位先生回去再評,不然船工要來評我們擋路。那一回住到假末,我照課表返新郡,窗桌留給父親,沒再搬回自己那一邊。
如今又到夏天,我蹲在箱旁收書,卻不能只把證書放進去,就當工作也跟著有了。
新郡一所小學願讓我去替兩個月的課,期滿再看缺額。我去問過時辰與薪水,也看過路,不是聽見顧既白在瀾津,就將這個地方當成沒有東西可留。
方佩寧想留在新郡。她家來信說,回去也能幫忙,她卻想先試試這裡的小學。上週她已去試講,昨日收到一學期助教的聘信,八月到任。她將信念給我聽,念到薪水時停了一下,說原來自己也可以念這一行。
我替她將那一行指清楚,免得她真高興得少念一個數。
輪到我,瀾津的何冬青回了我的應徵信。女校小學部缺一名國文助教,她將條件附上,叫我帶結業證與教案,七月四日上午試講,和其餘來應徵的人一樣,試完再答覆。
我在桌邊坐了很久,才給新郡那所學校寫謝函,說這一次不接兩月的替課。寫完自己送去,先生問我那邊已有準信沒有,我答沒有,只有一次試講。他點點頭,沒有罵我,也沒替我把空著的後頭都許好。
回來時,我有點怕,又有點輕。
我想在瀾津教書,也想下工能見顧既白。父親在那裡,唐玉嬌與程小滿也在;但那座城有沒有一張合適的桌,仍得我親自去坐,不能只因為有人等,便算自己已被聘上。
我把這些寫給顧既白,告訴他七月二日回來,四日試講。信在二十一日寄出,二十八日收到他的回覆,他說那日會下工去報館找我,若船晚,先到家歇,不必站在門外讓兩年的路都趕在一刻走完。
父親的字樣集,我是在月底買到的。
他冬天回信已寫過書名,我在新郡書攤找見一本舊的,封面磨了一點,裡頭的字樣與說明都在。我逐頁翻過,價錢比預備的少一點,拿自己存下的書室工錢付了,沒有向顧既白開口。
那五角一個月的活,最後一晚也做完了。管書先生核過時辰,連六月的錢一併結給我,我將架旁最後兩本書放回原處,才把常用的那枝筆收進袋。
方佩寧替我包字樣集,包得比我好。我說自己以前還抄過印樣,她答那妳也別拿包書的手藝當成一樣,我便不敢再搶。
箱裡還有那篇退回的賣傘文。去年一月十九日,我與她真的去過攤前,問清楚那人收傘、補傘的事,沒有問出什麼遠方的女兒,只看見他嫌雨水進袖口,將衣袖往上卷。回來重寫,我刪掉自己添的想念,把文章交作課堂練習,先生仍圈過兩處,卻說這一回我肯站在街邊了。
它後來沒有再投。我將退稿與重寫的那份放在一起,不必每一頁都被印出,才肯承認自己在這裡念過書。
七月一日晚間,我將桌角的雙人合影包回硬紙,父女照、作者樣冊與原信素封各自放穩;女校畢業證、新郡結業證和錄取函一併收進自己的文件袋,沒有留在抽屜。
方佩寧替我扶住箱蓋,我扣好,兩個人忽然都沒話。
「往後妳別只寫給顧先生。」她先說。
「這句我兩年前聽過。」
「那妳應該答得很熟。」
我笑著抱住她,答我會寫。她拍了兩下我的背,說那就好,八月真上課以後,她還有許多丟臉的事,要找人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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