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會想你,這句不必改
六月十八日,唐玉嬌把店裡那張小桌收了出來,請我們坐。
她前兩日已聽我說過錄取,今日才將通知從頭看完。程小滿在旁邊指六月二十日,說這幾個字太不講理,看著只有一行,竟真能將我從瀾津搬走。
票是十五日父親陪我買的,一張,二十日早班。我把通知摺回去,告訴她們,自己也看過很多遍,始終沒多看出幾日可以留下。
唐玉嬌替我們倒水,水壺放得太近,程小滿一伸手便差點碰倒。三個人同時伸手去護,最後只濺出一點,反而笑得停不下來。我拿布擦桌,忽然很想將這一點濕也留著,往後若記不清今日,至少還有一處能說,我們那時真坐在一起。
程小滿說七月二日正課開班,每週兩晚,哥哥已排得開,先前上的基礎課終於能往下接了。她將上課地方的地址抄給我,說若我從新郡寄信,不准只寫給南風,讓另外兩個人的信箱都當擺設。
我答當然會寫,先問唐玉嬌要不要把店裡的字寫大些。她說大些好,可別用我那種一生氣便擠成一團的寫法,郵差讀不出,自己才不替我跑新郡討。
我把兩個地址一齊收好,笑著說知道了。她們坐在對面,眼睛都亮,誰也沒有答應將自己的日子停在二十日,等我念完兩年再一起往下走。
這一點叫我有些難過,也叫我放心。
散時唐玉嬌要回前頭照看客人,程小滿也得回家接攤。我們在店門邊抱了一下,擠得很笨,程小滿差點把我的書袋帶子也抱進去。我們分開,她先用袖口碰了一下眼角,卻怪門邊風大。
我沒有拆穿,只將自己那一點眼淚也交給風。
傍晚,顧既白下工後來找我。
他已向陳師傅換好二十日早上的半天假,送我到碼頭便回恆昌。今日我們想先沿河走一段,到了碼頭有父親、有行李,許多話未必說得全。
我本來預備了一張很有精神的臉,見他走過來,卻先問起那半天會不會耽誤做事。他說已將要補的時辰講好,叫我不必站在這裡又替他把假請一遍。我忍不住笑,這才把手交給他。
兩個人走到南橋附近,還是那些看慣的地方。賣橘子的車今日不在,曬網的人換了位置,河水也沒為了誰要走,就特意慢一些。
我說,原來離開以前,並不會看什麼都忽然很好看。
「哪裡不好看?」他問。
我指前頭那一片剛翻起的泥。他低頭看看,答確實。我笑完,心裡那點繃著的東西才鬆些。要離開的這座城,有泥,也有我不大想再去的路口,我喜歡它,並不是因為它處處都肯配合。
顧既白問,到了新郡,第一件事想做什麼。我說先把箱子放下,自己的手大概會酸。他說之後呢,我想了想,說想知道同房的人早上會不會先搶水盆。
他笑了一聲。我忽然才想到,那些我還不認得的人,往後也會坐到我的桌旁,有時比他更早聽見我說今日累了。
我轉頭看他,沒有將這念頭藏成另一封不肯寄的信。
「我會認得別的人,也會有些你沒看過的事。」我說,「可是我還是想寫給你。」
他握著我的手,過了一會答,他也會有。陳師傅今日已讓他另學一小項,不是我在前廳看過的那幾疊紙,他想等學清楚一些,再慢慢講。
「也可以還沒學清楚就講。」
「怕講得很亂。」
「那我就回很亂的話。」
他笑了,說好。我們商量平常每七日寫一封,若真有事耽擱,先寫個短箋,不讓另一個人只對著沒動靜的信箱猜。我剛想再添一句,不許每封都寫一切很好,忽然聽見他先叫了我的名字。
「知微,我會想妳。」
我原先預備的話全停下來。這句五月也聽過,今日還是很要緊,讓我站在河邊,連再取笑他一句都捨不得。
我答,我也會。
說完,眼裡那一點水竟比在唐家店門邊更不肯停。他將我拉近些,我把額頭靠到他肩邊,沒有再急著說自己只是被風吹到。
他也沒有勸我別去。我們抱了一會,手指在他衣料上收緊,又慢慢鬆開,彷彿身上真的能多留下一點今日的溫度。
後來他低頭親我,我抬起臉,這一回沒有先笑。他的呼吸很近,我聽得見,想到往後有些晚上,只能聽見信紙翻動,便又想在這裡多待一下。
我們最後仍照原路走回去。
回到家,我把留給自己的雙人合影與父女那張另用硬紙夾好,放進行李箱。作者樣冊也收了進去,國文書裡仍留著那張淺黃書籤。父親在旁邊看我打包,沒有催,等我把書放平,才問還有沒有明日要用的東西。
我留出一枝筆,說還要寫一小段話。
那一晚我給顧既白寫的,不是另一個好好念書、好好做事。我只寫,今日在河邊說的,我會想你,這句不用替我改。
次日午前,我親手交到恆昌前廳,請黃守成轉給他。傍晚顧既白下工後,將一張短箋交到我手裡,說已收到,這一句,他也不改。
她前兩日已聽我說過錄取,今日才將通知從頭看完。程小滿在旁邊指六月二十日,說這幾個字太不講理,看著只有一行,竟真能將我從瀾津搬走。
票是十五日父親陪我買的,一張,二十日早班。我把通知摺回去,告訴她們,自己也看過很多遍,始終沒多看出幾日可以留下。
唐玉嬌替我們倒水,水壺放得太近,程小滿一伸手便差點碰倒。三個人同時伸手去護,最後只濺出一點,反而笑得停不下來。我拿布擦桌,忽然很想將這一點濕也留著,往後若記不清今日,至少還有一處能說,我們那時真坐在一起。
程小滿說七月二日正課開班,每週兩晚,哥哥已排得開,先前上的基礎課終於能往下接了。她將上課地方的地址抄給我,說若我從新郡寄信,不准只寫給南風,讓另外兩個人的信箱都當擺設。
我答當然會寫,先問唐玉嬌要不要把店裡的字寫大些。她說大些好,可別用我那種一生氣便擠成一團的寫法,郵差讀不出,自己才不替我跑新郡討。
我把兩個地址一齊收好,笑著說知道了。她們坐在對面,眼睛都亮,誰也沒有答應將自己的日子停在二十日,等我念完兩年再一起往下走。
這一點叫我有些難過,也叫我放心。
散時唐玉嬌要回前頭照看客人,程小滿也得回家接攤。我們在店門邊抱了一下,擠得很笨,程小滿差點把我的書袋帶子也抱進去。我們分開,她先用袖口碰了一下眼角,卻怪門邊風大。
我沒有拆穿,只將自己那一點眼淚也交給風。
傍晚,顧既白下工後來找我。
他已向陳師傅換好二十日早上的半天假,送我到碼頭便回恆昌。今日我們想先沿河走一段,到了碼頭有父親、有行李,許多話未必說得全。
我本來預備了一張很有精神的臉,見他走過來,卻先問起那半天會不會耽誤做事。他說已將要補的時辰講好,叫我不必站在這裡又替他把假請一遍。我忍不住笑,這才把手交給他。
兩個人走到南橋附近,還是那些看慣的地方。賣橘子的車今日不在,曬網的人換了位置,河水也沒為了誰要走,就特意慢一些。
我說,原來離開以前,並不會看什麼都忽然很好看。
「哪裡不好看?」他問。
我指前頭那一片剛翻起的泥。他低頭看看,答確實。我笑完,心裡那點繃著的東西才鬆些。要離開的這座城,有泥,也有我不大想再去的路口,我喜歡它,並不是因為它處處都肯配合。
顧既白問,到了新郡,第一件事想做什麼。我說先把箱子放下,自己的手大概會酸。他說之後呢,我想了想,說想知道同房的人早上會不會先搶水盆。
他笑了一聲。我忽然才想到,那些我還不認得的人,往後也會坐到我的桌旁,有時比他更早聽見我說今日累了。
我轉頭看他,沒有將這念頭藏成另一封不肯寄的信。
「我會認得別的人,也會有些你沒看過的事。」我說,「可是我還是想寫給你。」
他握著我的手,過了一會答,他也會有。陳師傅今日已讓他另學一小項,不是我在前廳看過的那幾疊紙,他想等學清楚一些,再慢慢講。
「也可以還沒學清楚就講。」
「怕講得很亂。」
「那我就回很亂的話。」
他笑了,說好。我們商量平常每七日寫一封,若真有事耽擱,先寫個短箋,不讓另一個人只對著沒動靜的信箱猜。我剛想再添一句,不許每封都寫一切很好,忽然聽見他先叫了我的名字。
「知微,我會想妳。」
我原先預備的話全停下來。這句五月也聽過,今日還是很要緊,讓我站在河邊,連再取笑他一句都捨不得。
我答,我也會。
說完,眼裡那一點水竟比在唐家店門邊更不肯停。他將我拉近些,我把額頭靠到他肩邊,沒有再急著說自己只是被風吹到。
他也沒有勸我別去。我們抱了一會,手指在他衣料上收緊,又慢慢鬆開,彷彿身上真的能多留下一點今日的溫度。
後來他低頭親我,我抬起臉,這一回沒有先笑。他的呼吸很近,我聽得見,想到往後有些晚上,只能聽見信紙翻動,便又想在這裡多待一下。
我們最後仍照原路走回去。
回到家,我把留給自己的雙人合影與父女那張另用硬紙夾好,放進行李箱。作者樣冊也收了進去,國文書裡仍留著那張淺黃書籤。父親在旁邊看我打包,沒有催,等我把書放平,才問還有沒有明日要用的東西。
我留出一枝筆,說還要寫一小段話。
那一晚我給顧既白寫的,不是另一個好好念書、好好做事。我只寫,今日在河邊說的,我會想你,這句不用替我改。
次日午前,我親手交到恆昌前廳,請黃守成轉給他。傍晚顧既白下工後,將一張短箋交到我手裡,說已收到,這一句,他也不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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