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晚一班船,不等於晚一輩子
二十日早上,我們到了碼頭,原定的船卻沒有開。
船行的人來回走了兩遍,才說得停船換件,早班取消,原票可改午班。我站在行李旁,第一個念頭竟是那口箱子又得拖回家,第二個才想起,自己明日要上課。
父親伸手拿票,顧既白站在旁邊,問若今日走不了,是不是先回去坐一會。我看著售票的小窗,忽然將票從父親手裡接回,說先去問午後那一班。
排到我時,後頭有人很急,手裡的包不住碰我。我按住箱子,先把話說全:去新郡,今日入宿,午班是否仍到原來的碼頭,約幾時能到。
售票的人答,午後一時開,傍晚到;票不用重買,換過便可。我拿出錄取函看附頁,新生今日入宿,傍晚仍有人值守。我這才將票遞進去,接回蓋過改班記號的那一張。
回到父親與顧既白面前,我自己先笑了。
「晚一班,還是在今日。」
父親點頭,問那便先吃點東西。我原本急得什麼都不想吃,這時才覺得肚裡空。他去買三個小包子,顧既白替我將箱子提到背風的牆邊,自己坐在旁邊,沒再問我是不是改了主意。
我挨著他坐下,說方才真的慌。他答看出來了,還以為我要將票盯出一個洞。
「盯出來,還得另補。」我說。
兩個人笑完,父親回來,包子熱氣散到我們中間。我們慢慢吃,聽碼頭的人喊著卸貨,等那個晚了半天、卻仍向前走的時辰。
近午,顧既白看看時刻,起身說要先回恆昌一趟。早上只請到午前,船改了,他不能連自己的工時也悄悄改掉。我剛想叫他不必再過來,他已提起外衣,說先問清楚,若趕不上,便讓父親替他多揮一下手。
他回來時,我已在隊伍旁等檢票。他說陳師傅准他晚到一時半,那一小段另補,還催他快些,別在店門口把送別也講成一份長工單。我笑著替他撫平跑亂的領口,他站著不動,等我的手放下,才接過箱子。
臨上船,父親把空紙袋折好,叮囑我到了先拍一句平安來報館,顧既白下工也會來問。我答好,將電報費與路上的零錢另收在容易拿的那一邊。
顧既白幫我把箱子提到船邊,便交回來。他向我伸手,我握住,一時竟不想鬆。他說到了別急著逞強,真提不動可以請船上的人搭一下,沒有人在新郡替我計一個人搬得多漂亮。
我點頭,眼睛已經熱了。他也不再多說,只用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一下,才放開。
船開時,我站在能看見岸的地方,向他們揮手。父親的手舉得不高,顧既白站在他身旁,這兩個人都沒有跟著我的箱子一起上來。
我一直看,直到衣裳的顏色也不容易分了,才回到座位。
箱子靠在腿旁,搭扣是父親修好的,國文書與那張黃書籤都在裡面。兩張照片夾在硬紙間,信的素封仍在兩本書中間。我將手按在提手上,忽然覺得,離開原來不是把自己從一個地方擦掉;手裡帶著的那些痕跡,真的會跟著走。
傍晚到了新郡,我請船工幫忙將箱子移下最後一級,自己接穩,向他道謝。碼頭還是五月來考試時看過的地方,天色卻比那時暗,路也因為多了這口箱子,顯得長些。
我沒有再去客棧,照學校附的簡圖找到入宿的院門。值守的先生看過錄取函,又核了我帶來的女校畢業證,將兩份都還我,才叫我到旁邊交款。
學費六元,已按首期減免算過;住宿那一項另付,我交了預備好的頭一段,收好單據,沒有將伙食也當成已包在裡面。手裡的錢少了,桌上卻多了一把宿舍門鑰匙。
女舍西廊三號,裡頭兩張床,已有一張鋪好。
同房的女孩正在把水盆往牆邊挪,見我進來,先說,箱子放那邊,別放門後,剛才她自己已絆過一次。我照著放下,她才問我叫什麼。
我說沈知微。她答方佩寧,二十歲,從上游的小城來,也讀國文科。她話不多,將桌上一角讓出來,說明早有早課,別信外頭那扇看起來很亮的窗,亮了不等於還早。
我被她說得笑起來。她也笑,這才像方才拿穩那隻盆以後,終於肯鬆一口氣。
放好東西,我先去院外近處的電報處,給報館的父親拍了已入宿、勿念,請他代告顧既白。填到住址,我寫了西廊三號,寫完又看一遍,這四個字往後真的能找著我。
回來時,方佩寧已替我留住桌上那一小片燈光。我將畢業證與錄取函收進自己的抽屜,拿出明日要用的筆,才坐到床沿,慢慢解鞋帶。
腳跟有點酸,手也有點酸。我仰頭看那面陌生的牆,忽然很想念家裡窗邊那張小桌,想念兩個人剛才還站著的碼頭。
方佩寧問我是不是累了。我答有點,她將水盆往我這邊推近,說先洗,自己方才已經用過。
我接過來,向她說謝謝。
那天夜裡熄燈前,我將留給自己的合影從箱裡取出,放到桌角,父女那張與作者樣冊仍放箱裡,原信素封也收回箱內。屋裡已有人均勻地呼吸,我也躺下,想到明日醒來,要在這座城裡真正上一回課。
船行的人來回走了兩遍,才說得停船換件,早班取消,原票可改午班。我站在行李旁,第一個念頭竟是那口箱子又得拖回家,第二個才想起,自己明日要上課。
父親伸手拿票,顧既白站在旁邊,問若今日走不了,是不是先回去坐一會。我看著售票的小窗,忽然將票從父親手裡接回,說先去問午後那一班。
排到我時,後頭有人很急,手裡的包不住碰我。我按住箱子,先把話說全:去新郡,今日入宿,午班是否仍到原來的碼頭,約幾時能到。
售票的人答,午後一時開,傍晚到;票不用重買,換過便可。我拿出錄取函看附頁,新生今日入宿,傍晚仍有人值守。我這才將票遞進去,接回蓋過改班記號的那一張。
回到父親與顧既白面前,我自己先笑了。
「晚一班,還是在今日。」
父親點頭,問那便先吃點東西。我原本急得什麼都不想吃,這時才覺得肚裡空。他去買三個小包子,顧既白替我將箱子提到背風的牆邊,自己坐在旁邊,沒再問我是不是改了主意。
我挨著他坐下,說方才真的慌。他答看出來了,還以為我要將票盯出一個洞。
「盯出來,還得另補。」我說。
兩個人笑完,父親回來,包子熱氣散到我們中間。我們慢慢吃,聽碼頭的人喊著卸貨,等那個晚了半天、卻仍向前走的時辰。
近午,顧既白看看時刻,起身說要先回恆昌一趟。早上只請到午前,船改了,他不能連自己的工時也悄悄改掉。我剛想叫他不必再過來,他已提起外衣,說先問清楚,若趕不上,便讓父親替他多揮一下手。
他回來時,我已在隊伍旁等檢票。他說陳師傅准他晚到一時半,那一小段另補,還催他快些,別在店門口把送別也講成一份長工單。我笑著替他撫平跑亂的領口,他站著不動,等我的手放下,才接過箱子。
臨上船,父親把空紙袋折好,叮囑我到了先拍一句平安來報館,顧既白下工也會來問。我答好,將電報費與路上的零錢另收在容易拿的那一邊。
顧既白幫我把箱子提到船邊,便交回來。他向我伸手,我握住,一時竟不想鬆。他說到了別急著逞強,真提不動可以請船上的人搭一下,沒有人在新郡替我計一個人搬得多漂亮。
我點頭,眼睛已經熱了。他也不再多說,只用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一下,才放開。
船開時,我站在能看見岸的地方,向他們揮手。父親的手舉得不高,顧既白站在他身旁,這兩個人都沒有跟著我的箱子一起上來。
我一直看,直到衣裳的顏色也不容易分了,才回到座位。
箱子靠在腿旁,搭扣是父親修好的,國文書與那張黃書籤都在裡面。兩張照片夾在硬紙間,信的素封仍在兩本書中間。我將手按在提手上,忽然覺得,離開原來不是把自己從一個地方擦掉;手裡帶著的那些痕跡,真的會跟著走。
傍晚到了新郡,我請船工幫忙將箱子移下最後一級,自己接穩,向他道謝。碼頭還是五月來考試時看過的地方,天色卻比那時暗,路也因為多了這口箱子,顯得長些。
我沒有再去客棧,照學校附的簡圖找到入宿的院門。值守的先生看過錄取函,又核了我帶來的女校畢業證,將兩份都還我,才叫我到旁邊交款。
學費六元,已按首期減免算過;住宿那一項另付,我交了預備好的頭一段,收好單據,沒有將伙食也當成已包在裡面。手裡的錢少了,桌上卻多了一把宿舍門鑰匙。
女舍西廊三號,裡頭兩張床,已有一張鋪好。
同房的女孩正在把水盆往牆邊挪,見我進來,先說,箱子放那邊,別放門後,剛才她自己已絆過一次。我照著放下,她才問我叫什麼。
我說沈知微。她答方佩寧,二十歲,從上游的小城來,也讀國文科。她話不多,將桌上一角讓出來,說明早有早課,別信外頭那扇看起來很亮的窗,亮了不等於還早。
我被她說得笑起來。她也笑,這才像方才拿穩那隻盆以後,終於肯鬆一口氣。
放好東西,我先去院外近處的電報處,給報館的父親拍了已入宿、勿念,請他代告顧既白。填到住址,我寫了西廊三號,寫完又看一遍,這四個字往後真的能找著我。
回來時,方佩寧已替我留住桌上那一小片燈光。我將畢業證與錄取函收進自己的抽屜,拿出明日要用的筆,才坐到床沿,慢慢解鞋帶。
腳跟有點酸,手也有點酸。我仰頭看那面陌生的牆,忽然很想念家裡窗邊那張小桌,想念兩個人剛才還站著的碼頭。
方佩寧問我是不是累了。我答有點,她將水盆往我這邊推近,說先洗,自己方才已經用過。
我接過來,向她說謝謝。
那天夜裡熄燈前,我將留給自己的合影從箱裡取出,放到桌角,父女那張與作者樣冊仍放箱裡,原信素封也收回箱內。屋裡已有人均勻地呼吸,我也躺下,想到明日醒來,要在這座城裡真正上一回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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