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父親替我修的是箱子
十二日,父親把床底那口木行李箱拖了出來。
箱子原先放冬衣,底下壓著一片舊報。他將衣裳搬到架上,抖掉箱沿的灰,叫我拿一塊乾布來。我以為只是擦一擦,他卻將鬆了的搭扣也取下,另找一枚合用的換上,箱角凸起的一點木刺,也慢慢磨平。
我蹲在旁邊,替他扶住箱蓋。扶久了手酸,稍一放低,蓋子便往他手邊壓。他停下來看我,我忙抬回去,說知道了,這件事不能只靠心意扶。
「心意又沒有手。」他答。
我笑了,將小凳搬近些,這回真正坐穩。
九日取回的照片,就放在桌上。父親同我去付過尾款,領了父女、五人同框和我與顧既白的那幾張;全班那份,十日也已由學校派下。我將自己的錢先墊了兩人合影剩下的一份,等顧既白來拿時再分清。
這幾日我總忍不住看照片。全班那張程小滿笑得特別像要開口,唐玉嬌那縷不肯貼的頭髮也真的留下了。父親與我合照時,表情很嚴肅,我說像正要替人查一整版字,他看了一會,答那時只怕自己站錯,叫我白花錢重照。
我將那張拿近,指給他看,他沒有站錯。我們兩個肩膀挨著,我手裡的證書也好好展著,一角都沒折。
「那就留這張。」他說。
我說本來便要留,難道還預備拿去換一個比較會笑的父親。他沒有立刻接,先把手裡那枚搭扣扶正,過了一會才笑,說換來的未必肯替我修箱。
這話很有道理。我便將照片放回桌上,幫他找方才滾到凳腳旁的一小片墊木。
前兩天,我們把第一段學住要交的錢整理好了。每月伙食仍得按父親能寄的數,再用我手上的餘錢先補開始那一段;到校後能否接抄錄的活,還要去問。父親叫我別將未做的工錢提前花光,我也沒再把少吃幾頓寫成最容易的辦法。
他看我將課本拿來量箱裡的位置,又說最初到一個地方,總有沒算準的開銷,有不夠就寫回來,不要到信裡只剩下天氣很好。
「我會寫。」我說。
「不好也寫。」
我點頭,這回沒有嫌他多說一遍。想起自己寄給許聞舟那兩頁話,我知道有些難處,原來真的可以先交給家裡聽,不必等到整理成一篇很像樣的文章才算能說。
父親試過新搭扣,開了又闔,聲音清楚許多。我將兩本最重的書放到箱底,他扶著箱沿,讓我自己看放進去後,手提起來還能不能走。箱子一離地,我便知道自己方才想多塞的那本,實在只適合留在桌上。
我把它拿出來,他沒笑我,只讓我再提一次。
第二次好些。我沿屋裡走到門旁,又走回來,箱子在腿邊輕輕碰了一下,竟已讓我有一點出門的實感。
午後顧既白來拿照片。他今日歇半天,先把自己該分的那份尾款交給我,我收好,才將兩個人的兩張合影取出,一張給他,另一張留在桌上。他看得很慢,比那日看《街口》還慢,耳邊也像那日一樣,悄悄紅起來。
「你是不是想在上頭也找一個錯字?」我問。
他搖頭,指給我看照片邊緣。那裡兩隻手握在一起,竟比我們的臉還不肯裝得平常。我低頭看了一會,說他那時握得很緊。他答,怕攝影先生下一句就要叫我們放開。
他笑了,這才將照片收進帶來的硬紙封,不往衣袋裡隨便一折。父親在旁邊看見,說收平些好,別等我到了新郡,又要寄信回來叫人把自己的臉壓正。
我與顧既白一齊笑。笑完他蹲下來,幫父親扶住要再試一次的箱蓋,父親沒讓他逞什麼手藝,只叫他拿穩,自己把最後那一點鬆動收好。
我站在桌旁看著他們,一老一少,頭低下去,竟很像兩個都在對一張不大聽話的紙。那口木箱沒有因此變成新買的,邊角仍舊,裡頭也沒有忽然多出兩年不必愁的錢。可蓋子能開闔,提手握在我手裡,父親和顧既白都真的在旁邊,我忽然便沒那麼慌了。
顧既白離開後,我將行李重新放好,從國文書下取出最早四封南風回信和那張二月二十六日的草稿。連同四月那封夾橘圖的回信,我另裝進一隻素封,放在箱內兩本書之間。不是每一張舊紙都要帶走,這幾張,我卻想讓它們一起看看新郡。
父親坐回桌旁,照錄取信上的地址另抄一份,寫到新郡兩字停了一下,問這樣寄,是否真能到我手上。
我湊過去看,替他將宿舍收信那一行補全,又說二十日到了還會再寄確實的房間消息,現在先照通知給的代收處寫。
他點頭,將那張紙折好,收進自己工衣的內袋。裡頭原本也放著《街口》,他怕擠,先將書拿出來,望了望窗邊,說我去了以後,那張小桌正好能給他看新的排版樣。
我問他也要做功課嗎。
「字天天換,哪有只讓妳一個人念的道理。」
我望著他,忽然很想伸手抱一下,卻又怕他笑我。等了半晌,還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他的肩。他身上是乾淨布料和淡淡墨的氣味,沒有先說別鬧,只抬手,在我手背上拍了兩下。
窗邊那口修好的箱子,安安靜靜立著。我靠了一會,才鬆開手,將明日還要看的書留在桌上。
箱子原先放冬衣,底下壓著一片舊報。他將衣裳搬到架上,抖掉箱沿的灰,叫我拿一塊乾布來。我以為只是擦一擦,他卻將鬆了的搭扣也取下,另找一枚合用的換上,箱角凸起的一點木刺,也慢慢磨平。
我蹲在旁邊,替他扶住箱蓋。扶久了手酸,稍一放低,蓋子便往他手邊壓。他停下來看我,我忙抬回去,說知道了,這件事不能只靠心意扶。
「心意又沒有手。」他答。
我笑了,將小凳搬近些,這回真正坐穩。
九日取回的照片,就放在桌上。父親同我去付過尾款,領了父女、五人同框和我與顧既白的那幾張;全班那份,十日也已由學校派下。我將自己的錢先墊了兩人合影剩下的一份,等顧既白來拿時再分清。
這幾日我總忍不住看照片。全班那張程小滿笑得特別像要開口,唐玉嬌那縷不肯貼的頭髮也真的留下了。父親與我合照時,表情很嚴肅,我說像正要替人查一整版字,他看了一會,答那時只怕自己站錯,叫我白花錢重照。
我將那張拿近,指給他看,他沒有站錯。我們兩個肩膀挨著,我手裡的證書也好好展著,一角都沒折。
「那就留這張。」他說。
我說本來便要留,難道還預備拿去換一個比較會笑的父親。他沒有立刻接,先把手裡那枚搭扣扶正,過了一會才笑,說換來的未必肯替我修箱。
這話很有道理。我便將照片放回桌上,幫他找方才滾到凳腳旁的一小片墊木。
前兩天,我們把第一段學住要交的錢整理好了。每月伙食仍得按父親能寄的數,再用我手上的餘錢先補開始那一段;到校後能否接抄錄的活,還要去問。父親叫我別將未做的工錢提前花光,我也沒再把少吃幾頓寫成最容易的辦法。
他看我將課本拿來量箱裡的位置,又說最初到一個地方,總有沒算準的開銷,有不夠就寫回來,不要到信裡只剩下天氣很好。
「我會寫。」我說。
「不好也寫。」
我點頭,這回沒有嫌他多說一遍。想起自己寄給許聞舟那兩頁話,我知道有些難處,原來真的可以先交給家裡聽,不必等到整理成一篇很像樣的文章才算能說。
父親試過新搭扣,開了又闔,聲音清楚許多。我將兩本最重的書放到箱底,他扶著箱沿,讓我自己看放進去後,手提起來還能不能走。箱子一離地,我便知道自己方才想多塞的那本,實在只適合留在桌上。
我把它拿出來,他沒笑我,只讓我再提一次。
第二次好些。我沿屋裡走到門旁,又走回來,箱子在腿邊輕輕碰了一下,竟已讓我有一點出門的實感。
午後顧既白來拿照片。他今日歇半天,先把自己該分的那份尾款交給我,我收好,才將兩個人的兩張合影取出,一張給他,另一張留在桌上。他看得很慢,比那日看《街口》還慢,耳邊也像那日一樣,悄悄紅起來。
「你是不是想在上頭也找一個錯字?」我問。
他搖頭,指給我看照片邊緣。那裡兩隻手握在一起,竟比我們的臉還不肯裝得平常。我低頭看了一會,說他那時握得很緊。他答,怕攝影先生下一句就要叫我們放開。
他笑了,這才將照片收進帶來的硬紙封,不往衣袋裡隨便一折。父親在旁邊看見,說收平些好,別等我到了新郡,又要寄信回來叫人把自己的臉壓正。
我與顧既白一齊笑。笑完他蹲下來,幫父親扶住要再試一次的箱蓋,父親沒讓他逞什麼手藝,只叫他拿穩,自己把最後那一點鬆動收好。
我站在桌旁看著他們,一老一少,頭低下去,竟很像兩個都在對一張不大聽話的紙。那口木箱沒有因此變成新買的,邊角仍舊,裡頭也沒有忽然多出兩年不必愁的錢。可蓋子能開闔,提手握在我手裡,父親和顧既白都真的在旁邊,我忽然便沒那麼慌了。
顧既白離開後,我將行李重新放好,從國文書下取出最早四封南風回信和那張二月二十六日的草稿。連同四月那封夾橘圖的回信,我另裝進一隻素封,放在箱內兩本書之間。不是每一張舊紙都要帶走,這幾張,我卻想讓它們一起看看新郡。
父親坐回桌旁,照錄取信上的地址另抄一份,寫到新郡兩字停了一下,問這樣寄,是否真能到我手上。
我湊過去看,替他將宿舍收信那一行補全,又說二十日到了還會再寄確實的房間消息,現在先照通知給的代收處寫。
他點頭,將那張紙折好,收進自己工衣的內袋。裡頭原本也放著《街口》,他怕擠,先將書拿出來,望了望窗邊,說我去了以後,那張小桌正好能給他看新的排版樣。
我問他也要做功課嗎。
「字天天換,哪有只讓妳一個人念的道理。」
我望著他,忽然很想伸手抱一下,卻又怕他笑我。等了半晌,還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他的肩。他身上是乾淨布料和淡淡墨的氣味,沒有先說別鬧,只抬手,在我手背上拍了兩下。
窗邊那口修好的箱子,安安靜靜立著。我靠了一會,才鬆開手,將明日還要看的書留在桌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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