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錄取的名字,是我自己寫的

訂婚啟事上的名字,我親手劃掉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1,631 字 · 上架:2026-10-19 08:03
六月八日,父親在報館叫我時,手裡拿著一封原封未拆的信。

女校代收的郵件已轉過來,封上是新郡師資研習班。我從前總覺得自己的名字寫得太小,此刻卻嫌它太大,遠遠便能看見,竟連先裝作只是旁人的信也不成。

父親將小剪子遞給我。我捏了一會,沒剪開,改用手指慢慢挑封口。紙在指下裂了一點,我心裡跟著一緊,像裡頭的結果也會一同被挑破。

第一頁寫著錄取。

我沒先歡呼,先把後頭那幾行看完,又從頭讀了一次。國文科,兩年課程,六月二十日到校辦理住宿,翌日開始暑期先修。這一次不是准考,也不是進入面談;姓名就在正式名單裡,還附上應繳各項和入學要帶的東西。

我抬起頭,父親仍看著我。

「錄了。」

說完那兩字,我忽然笑得眼裡有點熱。父親伸手,像想拍拍我的頭,到了半途又改成接那幾頁紙,說讓他也看看。我忙擦了下眼睛,將最上頭那頁遞過去。

他讀到學費那一項,停了一會。學校給的助學減免,是第一學期學費的一半,減後要繳六元;往後按學業與修習情形另核,不是一張紙便免完兩年。住宿另收,伙食也得自己備,信裡的估數是每月兩元。

我看著那些字,笑意沒有全退,手卻慢慢摸向自己的錢袋。

原來好消息真的能與一長排要付的東西,住在同一封信裡。

父親將紙放平,沒有先說不夠便別去。他拿來舊帳簿,我們把家裡存下能先動的款,和我做零活、領稿酬後還留著的錢分開記。六元課費與頭一段住費,父親的存款能先付;往後每月的伙食卻不能都從那一小疊裡往外抽,家裡也還要吃飯。

我原本想說少寄一些,話到嘴邊,又想到自己在新郡連路都不熟,怎好先拿挨餓當一項本事。

「我到了再問有沒有能做的事。」我說,「課外抄錄、整理書,只做得來才接。現在還沒問到,先別替我填進這裡。」

父親答好,將那一格暫留空。我們先算到頭兩個月,商量他每月能寄多少,自己還差多少,沒有一口氣把兩年都說成不用愁。

我看著空格,並沒有因此覺得那張錄取信變小了。只是剛才高興得飛出去的兩隻腳,總算又落到一張真的桌子旁。

父親將該收的款另裝好,說明日去取照片時,一併問好寄款的方法,訂船的事也該辦。我點頭,將通知從頭再看一遍,忽然想到,五月八日那兩道沒寫完的題,原來並沒有把我整個人都留在門外。

程小滿午後來找我,原是要告訴我,五日的補測總算過了,已排上下一期的電報正課。我們兩個一碰面,竟各自先說了一聲過了,說完都愣住,隨即笑得父親從裡間望出來,問到底是哪一個過。

她讓我先說,我便展開錄取那頁給她。她看完,伸手用力抱了我一下,說這回真要走了。我點頭,又請她把自己的那一回講完。她說考前仍怕得手心出汗,這次卻沒急著追丟掉的那組,後面的都好好記下,先生才讓她進下一段。

她還不是電報員,我也還不是先生,可站在報館這一小塊門前,兩個人的話已經快裝不下。我替她把鬆掉的辮繩拉好,她叫我到了新郡也別忘記回信,否則她將來學會了發電,一定會叫我連省字都省不成。

午後,我到恆昌前廳等顧既白。

男校三日已畢業,那晚他拿證書給我看過;六日開始試整日的班,今日不必再等放學,卻得等師傅叫收。他從裡頭送一疊紙到前廳,看見我手裡那封信,腳步先快了一點,又在桌前停住。

我將最上頭那頁展給他看。

他真的一行行讀,讀到錄取才抬眼,笑得比我想像的大。我原本還想裝得很穩,見他這樣,自己也跟著笑,說你總算不用再替那兩小題緊張了。

「替妳高興,這回可以?」

「可以。」

我才答完,他便握住我的手。掌心已有一點做事留下的粗,手腕上也沾一條墨。我用指尖碰了碰,他低頭說等一下洗,話音比平日還輕,像自己也怕吵散了這一點真高興。

陳師傅從門裡經過,問我們笑什麼。顧既白告訴他我考上了,師傅便也向我道喜,隨後叫顧既白先把今日那盤字歸好,才准算下工。

他答了,看我一眼。我說去吧,這回我等,不替他偷偷將字收完。他進去後,我低頭看信,終於將前頭那三個字完整念給自己聽,沈知微。

它和五月寫在試卷上的,是同一個姓名。

顧既白出來時,手已洗乾淨。天還沒暗,我們沿著街走,我把二十日報到、先修和學費減免的部分都告訴他,也說父親與我正在算後面的食住。

他沒從衣袋裡忽然取出一筆替我備好的錢,只問我這兩日要忙什麼。他自己試班也剛起頭,說能陪我去取書,或幫著搬要帶的東西,時辰得先同師傅說。

我想了想,說先來拿我們的照片吧,九日取好,過幾天有空便來。說完又笑自己,錄取的事才剛講完,竟已惦記把哪一張留給他。

「我也惦記。」他說。

走到街角,我們沒再多站很久。父親等我回去吃飯,顧既白明日仍要早起。我把信裝回封裡,向他揮手,忽然覺得往後的日子很長,也很具體。

有要去的地方,有要付的錢,還有一個人,聽見我說錄了,會在街邊這樣笑起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8章 父親替我修的是箱子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