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畢業照不必排成婚照

訂婚啟事上的名字,我親手劃掉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1,504 字 · 上架:2026-10-19 08:03
六月一日,我將書桌裡最後一張餅紙找了出來。

不是程小滿的,是我自己的。她看清那一角熟悉的墨,笑得伏到桌上,說原來有些人平日只會替別人記,自己的證據卻藏到畢業。

五月末本校的幾場考試都已交完,今日領的是女校的畢業證書。新郡那邊仍沒正式結果,我先把眼前這一份接到手上,指尖在紙邊停了一下。寄讀生那一項核到畢業,如今課真的念完,證書上只寫我的姓名,沒有再請誰替它添一句前程。

杜教務長在臺上說了許多話。我有幾句沒聽清,卻將她最後那句往後好好做記住了。何老師站在旁邊,見我下來時握得太緊,提醒別將證書捏皺。我趕緊鬆手,差點又讓它滑出去,害她也跟著伸了一下。

原來領過證書的人,手也不會立刻比昨日穩。

程小滿領完,將自己的攤在桌上,先用書壓住。她說電報講習那個小測,二十九日沒有過,記到後半把兩組抄反了;先生答五日還有一回,她已報了再測。

我問她難不難過,她答當然,前晚在家一邊剝豆一邊念,連哥哥都叫她先將豆子剝對。

「可這張仍是我念完女校拿的。」她拍拍桌上的證書,「也沒因為那兩組抄錯,就要還回去。」

我點頭,忽然有點捨不得她這張一說話便能將人叫回來的嘴。她看我不出聲,反而警惕起來,問我是不是打算寫一篇送別她的長文,先把她寫得很愛吃。

「妳本來就愛吃。」

「那是實話,不必另用墨。」

唐玉嬌抱著簿子過來,說我們再不出去,班上合影要把兩張空椅拍在前面。她今日將頭髮梳得很齊,額邊卻留一縷不肯貼,程小滿替她按了兩回,最後三個人一起認輸,讓那一縷也畢業。

院裡的海棠早過了最盛的時候,葉子倒密。攝影先生請我們排好,前排坐、後排站,有人剛坐下便被同學扯住袖子,說她擋了別人的裙角。大家挪了又挪,始終有人笑場。

我站在程小滿和唐玉嬌中間,忽然想起三月三日收婚樣時,程小滿還拿花生壓著算學題。其實不過幾個月,那一粒花生彷彿已經隔了很遠。

攝影先生喊看這裡,我抬頭,將自己真的留在那一瞬裡。

散後,父親才從院邊走過來。他請了午後半天假,穿著洗淨的襯衫,袖口有一處補得比旁邊硬。我看見他伸手想替我拿證書,便先塞給他,自己將一邊裙角理好。

他低頭看了許久,說知微這兩字,今日倒排得比他平日經手的還好。

「你也可以直接誇我。」

他抬起頭,眼裡笑了一下。

「好。」

我等他往下說,他卻將證書好好交回來。我這才知道,這個好字,已經是他整句的誇。我忍著笑,挽住他的胳膊,請攝影先生再替我們照一張。

父親連站都站得不大肯用力,像怕自己一靠近,便將我新領的紙碰壞。我往他身旁挪,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他才慢慢放鬆,問自己該看哪裡。

「看前頭。」我說,「別看我有沒有站歪。」

快門響過,他還維持著那個樣子,直到先生說好了,才呼出一口氣。

顧既白放學趕來時,典禮早散了,只剩幾個同學在補照。他先看看我手裡的證書,低聲說恭喜,我心裡竟又像剛從臺上走下來一次。

他說男校三日也畢業,六日便到恆昌試整日的班。今日帶了一張新書籤送我,淺黃色紙,上頭只寫,往後讀到哪裡,再告訴我。

我摸摸紙角,笑他這回總算不替我把後面的頁數也排好。他說排不好,光今日趕過來,路上已經差點走錯一個轉彎。

程小滿在旁邊聽見,說那得再照一張,免得往後他走錯路,我們連找人的模樣也沒有。

我們先照了三個同窗與顧既白的一張,父親也被叫到旁邊站。五個人擠在一處,我的裙角又被壓住,唐玉嬌低頭拉,程小滿忍不住笑,攝影先生只好重新叫大家看前頭。

後來他問我與顧既白是否要單照。我答要,卻先將證書交給父親保管,書籤則收在自己帶來的國文書裡。我們站到院牆旁,顧既白沒有挽我的胳膊,只在袖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我握住他,向鏡頭看去。

那只是我們今日的一張合影。前頭還有全班,有三個同窗和父親,不必將一整天都排成一張婚照,才顯得我喜歡他。

回家前,攝影先生記下幾張要印的數目,約八日後來取。我同父親說定,我們那張與同窗合影的費用從家裡出,自己和顧既白的那張,兩個人分;今日只先交定錢,取時再付尾款。

唐玉嬌聽到定錢,立刻問有沒有記清,說別讓她剛學完的那一課,轉頭就在我們這裡派上用場。我們全笑了,便真的將紙收好。

走出校門,我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窗扇半開,方才那張桌子已收乾淨,沒有花生,也沒有等我明日再交的題。

我將證書從父親手中接回,和書放到一起,這才跟著他往家走。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7章 錄取的名字,是我自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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