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把空椅子留給下一個人

訂婚啟事上的名字,我親手劃掉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1,609 字 · 上架:2026-10-19 08:03
五月二十四日,宋曼如在門邊替一張空椅子搬走了兩件外套。

「還有人要來。」她說。

小禮堂這一回借定了,先從今日到七月二十四日,每週兩晚,白日仍交回學校用。二十日談妥時,宋曼如來告訴過我們:顧家紙行供這兩個月的課紙,先生和值守的費用,她用自己的存款及新接譯件的所得先付這一段,再往後得看能不能續。

她說得很快,講到譯件,卻忽然笑了一下,說那家商行的一封信改來改去,差點比一整堂課還費工。

今日真開的是這段連續夜課。商塾的余佩蘭先生教算學,另一晚由宋曼如教商用文字。何老師站在後頭陪看,並沒將三月三十日那一次試課,變成自己早已答應每晚都來。

報了八人,開課時先到七個,唐玉嬌也是其中一個。

她原先怕我奇怪,放學時特意將自己的簿子攤給我看。她會做學堂裡的題,店裡一筆訂款、一筆尾款隔到下個月,卻常和家人各記各的,月底對起來反倒吵。她要跟著學實際的商帳,不打算趕著同我去新郡。

「妳去學妳的,我也有地方要去。」她說完,又伸手點我的簿子,「這道上回你還是少看一行。」

我真是很難在她面前擺出一張遠行人的了不起臉。

夜裡她坐到劉秀琴旁邊。劉秀琴將自己常用的幾個字寫在紙上,說訂款這兩字認得,真正難的是有人隔得太久才來取衣,嘴上又說先前付過,自己便總得翻來翻去找。

余先生沒先說要她們背哪一本書,拿一張空白紙,請大家試著記一件做過的買賣。有人只寫錢,有人把客人的名字寫得比錢大,劉秀琴寫到袖口便停下,說這兩個字,自己在衣裳上做得快,到了紙上就慢了。

唐玉嬌替她在旁邊另寫一遍,沒有將她原來那張抽走。

「原來是這樣拐。」劉秀琴笑了一聲,「我方才讓它直著走,難怪看不出是袖子。」

我站在後牆旁,手裡也拿著一張紙,跟著寫了一個袖。寫完一看,自己的拐也很不體面,便默默將它摺小一些。

程小滿今日沒來。她要上基礎補課,下午便和我們說過,若我聽得懂,改日再告訴她帳怎樣記,但別把整晚的作業也一同送去。她近來找得到自己的教室,我竟有些不習慣,總想笑聲來時,她也該在旁邊。

門外忽然有腳步。我抬頭,最後那位姑娘提著一個小布包到了,說家裡臨時有人來取貨,走不開。她望見空椅,腳步才放輕,向余先生道了歉,坐下來。

宋曼如把剛發的紙遞給她,又將那兩件外套移到窗邊的衣架上。沒有誰因為她晚一會到,便將她的位子先變成放東西的桌子。

八個人坐齊,兩盞燈照著的紙,亮成大小不一的幾塊。

余先生講一筆訂款,請大家看清,取貨時若將先付的那一筆又記成新收,帳上就會多出一份本來沒有的錢。唐玉嬌聽到這裡,將自己帶來的舊簿翻開,低聲說,家裡正是有人這樣記。

劉秀琴問,那要不要連原來那一行也擦掉。先生說先別忙,讓兩人各指指哪天收到、哪天交貨。她們伏到一起,手指從不同的字移到同一處,忽然都點頭。

余先生請唐玉嬌將那一筆念給她聽,當作面前真站著一個來取貨的人。唐玉嬌頭一回只念數目,劉秀琴便笑問,所以究竟還要掏多少?她怔了一下,重新把已收和還要收的兩行分開,這才講清楚。講完,自己也笑,說在家裡只顧著喊帳都在這裡,原來客人也未必知道她指的哪個這裡。

最後那位晚到的姑娘也將自己的紙往前挪,問能不能照這樣分。唐玉嬌讓出一點桌面,兩人各自重寫,沒把同一件買賣抄成同一組數。我看她低著頭,那一縷白日不肯貼的頭髮又垂下來,忽然很能想像,往後她在自家店裡,也會這樣把一張簿子慢慢放穩。

我在後頭看著,想到自己在新郡試場急著寫漂亮文章,心裡有點發熱。原來人肯來這裡,並不是為了將椅子坐得好看。她們明日回到店裡、回到做衣裳的桌前,真的有一件事想做得比昨日明白些。

散課時,唐玉嬌沒有立刻走,留下來問了最後一筆。宋曼如收回幾張練習紙,又問這個時辰是否趕得及回家。劉秀琴說比試課那晚合適,能先把手上的活交掉;另一位卻仍要趕渡口,提著包便跑。

宋曼如望著她跑出去,在簿上又記下一句。我問今日高不高興,她答高興,嗓子也真乾。何老師遞來水,她喝了才笑,說果然不能只靠一張好看的課程紙,把八個人的夜裡都排得剛好。

我陪她們將桌子推回原位。三把壞椅子仍在隔間,這一晚用的八把都放好,沒有多出一張永遠等我的。

走出校門,顧既白正在前街等。他說二十一、二十三日兩回試工已做完,黃守成答應六月學期結束後讓他試整日一個月,六日開始,仍由陳師傅帶。我替他高興,問今日怎麼來了。

「知道妳在聽夜課,想等一會。」

我望著他,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也在男校門外等過一會。夜風很輕,他將我書袋外頭沒扣好的帶子指給我看,我自己扣好,向他走近。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問他等了多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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