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顧少爺也有要自己做的事

訂婚啟事上的名字,我親手劃掉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1,621 字 · 上架:2026-10-19 08:03
顧既白把去恆昌試工的事告訴我時,先說,還沒有人請他當掌櫃。

我那時正咬著一口餅,差點笑得嚥不下去。他將水杯推近,等我吞完才說,黃守成肯見他,確實因為與顧家有往來;可他要學的是排字印書,不能只坐在前廳,讓人叫一聲少爺便以為自己會了。

這是十七日放學,他親自來報館說的。十九日先試第一回,放學後去,做一個時辰,工錢四分。先試三回,合不合適再談;平日的課照上,六月學期結束後,才可能按整日的班來。

他問我十九日願不願意到前廳等一會。我說願意,但若看見他把字盤抱得比花盆還怕,自己不保證忍得住。

十九日,我真的去了。

恆昌前廳還是那股紙和墨的氣味,桌邊卻沒放婚樣。我坐在黃守成指的椅子上,先翻自己帶來的書,聽見裡間有人叫既白,聲音比從前叫少爺響多了。

顧既白出來取兩疊校樣,衣袖挽好,圍裙後頭的結竟也是自己打死的。我看了一眼,忍著沒有將父親替我解結的事當場說給他聽。

帶他的是陳師傅,瘦瘦的,說話快,走到哪裡都像還有另一盤字在等。他把校樣分成兩疊,讓顧既白先按頁碼排齊,訂口朝同一邊,排好再交他核,暫時不叫他碰機器。

顧既白答了,將紙搬到前廳側桌。我站起來讓出那塊亮的地方,自己靠到旁邊去,看他從第一頁往下排。

他排得很整齊,整齊到我幾乎要先替他高興。陳師傅過來,翻了幾頁,卻將其中一疊抽出來,問第七頁在哪裡。

那裡夾了兩張第六頁。

顧既白低頭找,耳邊一點點紅起來。我沒替他說剛才誰走過碰了桌,也沒忙著將錯頁藏到自己手裡。他自己把一疊拆開,找到少放的那張,再從頭排過。

「急著排得齊,還沒先看全。」陳師傅說。

他答是,這回翻到末頁,先把整本看完,才動手。第二疊交上去,陳師傅核過,讓他照這樣再做,沒再多誇。

我卻覺得那句照這樣,已經很好聽。

陳師傅又取來幾枚廢字,讓他對著旁邊的印樣認。顧既白先將字翻了一面,才發現光亮的那面並沒有字,指尖停住,我在旁邊連書也忘了翻。

他試著認出兩個,到第三個便不肯隨便答。陳師傅沒有替他趕時間,拿印樣對著,叫他看清字的朝向,再一處處分。顧既白將紙移到亮處,忽然輕輕啊了一聲,原來就是一個常見的明字。他看過我在紙上寫日和月,放到這小小一枚反字裡,竟又得重新認。

「這種不會,書上抄得再端正,也替不了。」陳師傅說。

顧既白點頭,把那枚字放回原處,又自己對了一遍。我低下頭,想起在面談屋裡將紙倒過來的先生,差點笑出聲。我們兩個想學的東西,一個在孩子的桌上,一個在這張工桌上,倒都先得學會,別以為看過便是會了。

後來黃守成到前廳取帳,見我站在桌旁,問是否要替他一起排。我說今日是來等人的,自己還有新郡那一邊的功課,若真要做零活,得另說清時辰。

黃守成笑笑,便沒再把紙推來。我退回椅上,顧既白抬頭看我一眼,又低頭去看頁碼,嘴角卻露了一點。

陳師傅經過,叫他笑也別把第六頁又笑成兩張。

我忍到這裡,終於不大成功地將臉藏到書後。

那一個時辰做完,顧既白將核過的兩疊紙交回,側桌也擦乾淨。黃守成給了四分試工錢,說照原來約定,下兩回分別二十一日、二十三日放學後到,三回做完再看。

他把錢收好,沒有拿它宣布自己已經能養活誰。我跟他走出恆昌,他才甩甩手腕,承認站著低頭看紙,與坐在學堂寫文章很不一樣。

「我第一次也酸。」我說。

「所以妳剛才一直看著笑?」

「不是。我想到你後頭那個結。」

他伸手往後摸,摸了兩次,才發現圍裙已還在裡頭,結也不是自己腰上還有。他站住,我實在不能再忍,笑得連書袋都得往上提。

他看了我一會,跟著笑出來,說自己方才只怕陳師傅再問一個不知道的地方,連出門已解掉什麼也忘了。

我們沿街慢慢走,沒有立刻往我家去。他說父親知道這幾回試工,起初問何必到別人那裡做,自家紙行也有活。他答先出去學,父親只說,別學兩日便回來嫌人家不照顧。

「你氣不氣?」

「有一點。可今日弄錯那一疊,自己也想過,若一直在家裡,也許有人會先替我抽走錯的那張。」

我看著他,沒有接一句所以這樣最好。旁人未必都會替他藏,在外頭也不見得每一句話都說得公道,他總得自己慢慢分。我只問,明晚是否還要看那幾張機械圖。

他說要,但今日先想把頁碼排對。

我點頭,忽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麼急著替他找一個了不起的將來。眼前這個人站得手腕酸,仍願意二十一日再來,已足夠讓我想陪他多走幾步。

到了街角,他拿出四分裡的一分,買一小包酸梅,遞給我先挑。我挑了最小的,他說不必省,才一入口,我們兩個又一齊皺起臉。

賣酸梅的婆婆笑問,是不是以為小的便不酸。

我看看顧既白,他也看我,兩個人都不好意思答。這份用第一回工錢買的東西,確實比我們預備的笑還厲害;可一路走回去,我嘴裡酸著,心裡卻一直有一點甜。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5章 把空椅子留給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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