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交卷之前,不准替我緊張
五月七日,父親比我更早坐到船上。
票是二日買好的,客棧的回信也已到,答應留一間有兩張小床的房。我前晚將准考通知從簡章裡取出,放到書袋內層,早上出門摸了三回,登船前又摸一回。父親問那張紙是不是還會自己走路,我說不會,手卻不大肯信。
顧既白到碼頭送我們,手裡帶著一個普通紙包。
我以為又是餅,他打開,是兩枝已削好的鉛筆。沒有替我寫答案,也沒有什麼叫先生一看便認得顧家的紙。他說自己削得慢,挑了兩枝不容易斷的,我拿起來,看到其中一枝仍有一小面削歪。
「這枝比較像你。」
「哪裡?」
「看著很端正,細看也有歪的地方。」
他笑著把紙包交給我。我收進書袋,將早上寫好的小箋遞給他,上頭只一句,交卷以前,不准替我緊張。這一句我又當面念過,他說試試,我不滿意,他便改口說,會先管好自己。
父親在船邊叫我。我向顧既白揮手,走了兩步又回頭,他還站在原處,沒有跟上船。我忽然很喜歡他今日站在那裡,也很喜歡自己真的往前走了。
船開後沒多久,父親便不說話了。
我起初以為他正為我擔心,問兩遍才知道,是船一晃,他胃裡也跟著晃。他搖頭不肯吃餅,只想在靠窗的地方坐。我替他看著行李,自己往外望了一會,才發現岸上那些與瀾津很像的屋瓦,我竟一間也不認得。
午後到了新郡,父親走到平地上,臉色總算好些。他拿著客棧回信問路,我本想說讓我來,話沒出口,先聽見自己將店名念錯一個字。賣茶的老人替我指了方向,還特意把那個字念清楚,我道謝,與父親各提一件行李,慢慢找過去。
房裡兩張床都不大,桌子卻靠窗。我將通知攤在桌上,照上頭的地址同父親先去看了試場,認清正門和明早進場的時辰,才回來吃飯。這一趟走完,鞋底沾了別處的灰,我心裡那張只寫著新郡兩字的白紙,總算多了幾條真的路。
夜裡父親睡得早。我借著窗邊一點燈,又看了兩頁題,越看越像每一題都有沒讀過的字。我將簿子合上,想起顧既白問我,是不是考上也怕。
現在我連睡不著也有點怕,怕明日真困,還得怪今晚這個假裝用功的人。
我索性吹熄燈,躺了回去。
八日早上,我按時到了試場外。
父親送到外頭,沒有再替我摸通知。他問中午在哪裡等,我指了昨日看好的茶攤。他看清了,才往那邊走。我進門時回頭一次,看見他坐下來,將工衣裡那本青封皮小冊取出,翻開。
《街口》竟也陪我到了這座城。
候進場時,前頭一位女考生把通知拿倒了,低頭找半晌自己的姓名。我很想提醒,話到了嘴邊又怕叫她難堪,只將自己的紙轉正,先問是不是同一間。她抬眼一看,才笑著也轉過來,說自己今早連左右鞋都看了兩回。
我承認,自己登船前摸通知的回數,比她看鞋還多。兩個人站著笑了一下,等先生叫進去,各自找到位子坐好。我將書袋放到指定的地方,回頭時,她已在另一排取筆,沒再朝這裡看。我心裡卻鬆些,原來這間屋子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會怕得連紙都拿不穩。
試卷發下來,先考讀寫,再有幾道基本算學。我把姓名寫好,第一段答得太快,寫到末尾才發現題目問的是怎樣講給初識字的孩子聽,我卻忙著替自己寫一篇漂亮文章。
我盯著那一整段,耳邊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劃掉吧。我對自己說。
真的劃下去,反倒不那麼怕了。我另起一段,寫那個把字片翻到背面的孩子,寫我原先急著替她翻正,後來才肯讓她自己看。沒有把她寫成忽然什麼都會,也沒有將自己寫成一句話便能教醒整間教室的先生。
算學仍不全會。
有一道我看漏條件,重算後時間已不多,最後兩小題只來得及把知道的式子寫下。旁邊有人很早交卷,我忍著不去看,將能檢的兩行再看一次,沒有因為別人走得快,便把自己的紙也急著送出去。
先生說停筆時,我放下了那枝削歪的鉛筆。
卷子交上去,我手裡忽然空了。從前我總想,交卷那一刻一定能知道自己考得好不好,真正走出來,心裡卻還擠著沒寫完的兩題,連答得好的地方也不敢先認。
父親已收起小冊,站在茶攤外等。
我開口第一句便說,有兩小題沒寫完。第二句說,讀寫的頭一段也重寫了,紙不大好看。
他聽完,問我現在想吃什麼。
「你都不問會不會過?」
「妳剛才不是也不知道?」
我望著他,眼睛忽然有點熱。他將我的書袋接過去,說這趟花的是來考的路費,並沒有向誰買每題全對;既然真進去考了,先把午飯吃完,別連下午回去的船也陪著空肚子坐。
我點頭,跟著他找了一張小桌。
離城前,我們看過貼出的面談安排:筆試進入初選的人,十一日前後會另接通知,面談定在十四日,仍在新郡。留在這裡等,得多住幾晚,我和父親商量後,照原來的票回瀾津,若有消息再來。
那天傍晚上了回船,我將用過的兩枝鉛筆收好,通知也放回書袋。風從河面吹來,父親靠窗坐著,這一回我先把窗邊的位置留給他。
夜裡進家門,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想,明日若見到顧既白,要先說哪一題。
想了半晌,決定先說,我已經交卷了。這一句,不用再請誰替我查對。
票是二日買好的,客棧的回信也已到,答應留一間有兩張小床的房。我前晚將准考通知從簡章裡取出,放到書袋內層,早上出門摸了三回,登船前又摸一回。父親問那張紙是不是還會自己走路,我說不會,手卻不大肯信。
顧既白到碼頭送我們,手裡帶著一個普通紙包。
我以為又是餅,他打開,是兩枝已削好的鉛筆。沒有替我寫答案,也沒有什麼叫先生一看便認得顧家的紙。他說自己削得慢,挑了兩枝不容易斷的,我拿起來,看到其中一枝仍有一小面削歪。
「這枝比較像你。」
「哪裡?」
「看著很端正,細看也有歪的地方。」
他笑著把紙包交給我。我收進書袋,將早上寫好的小箋遞給他,上頭只一句,交卷以前,不准替我緊張。這一句我又當面念過,他說試試,我不滿意,他便改口說,會先管好自己。
父親在船邊叫我。我向顧既白揮手,走了兩步又回頭,他還站在原處,沒有跟上船。我忽然很喜歡他今日站在那裡,也很喜歡自己真的往前走了。
船開後沒多久,父親便不說話了。
我起初以為他正為我擔心,問兩遍才知道,是船一晃,他胃裡也跟著晃。他搖頭不肯吃餅,只想在靠窗的地方坐。我替他看著行李,自己往外望了一會,才發現岸上那些與瀾津很像的屋瓦,我竟一間也不認得。
午後到了新郡,父親走到平地上,臉色總算好些。他拿著客棧回信問路,我本想說讓我來,話沒出口,先聽見自己將店名念錯一個字。賣茶的老人替我指了方向,還特意把那個字念清楚,我道謝,與父親各提一件行李,慢慢找過去。
房裡兩張床都不大,桌子卻靠窗。我將通知攤在桌上,照上頭的地址同父親先去看了試場,認清正門和明早進場的時辰,才回來吃飯。這一趟走完,鞋底沾了別處的灰,我心裡那張只寫著新郡兩字的白紙,總算多了幾條真的路。
夜裡父親睡得早。我借著窗邊一點燈,又看了兩頁題,越看越像每一題都有沒讀過的字。我將簿子合上,想起顧既白問我,是不是考上也怕。
現在我連睡不著也有點怕,怕明日真困,還得怪今晚這個假裝用功的人。
我索性吹熄燈,躺了回去。
八日早上,我按時到了試場外。
父親送到外頭,沒有再替我摸通知。他問中午在哪裡等,我指了昨日看好的茶攤。他看清了,才往那邊走。我進門時回頭一次,看見他坐下來,將工衣裡那本青封皮小冊取出,翻開。
《街口》竟也陪我到了這座城。
候進場時,前頭一位女考生把通知拿倒了,低頭找半晌自己的姓名。我很想提醒,話到了嘴邊又怕叫她難堪,只將自己的紙轉正,先問是不是同一間。她抬眼一看,才笑著也轉過來,說自己今早連左右鞋都看了兩回。
我承認,自己登船前摸通知的回數,比她看鞋還多。兩個人站著笑了一下,等先生叫進去,各自找到位子坐好。我將書袋放到指定的地方,回頭時,她已在另一排取筆,沒再朝這裡看。我心裡卻鬆些,原來這間屋子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會怕得連紙都拿不穩。
試卷發下來,先考讀寫,再有幾道基本算學。我把姓名寫好,第一段答得太快,寫到末尾才發現題目問的是怎樣講給初識字的孩子聽,我卻忙著替自己寫一篇漂亮文章。
我盯著那一整段,耳邊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劃掉吧。我對自己說。
真的劃下去,反倒不那麼怕了。我另起一段,寫那個把字片翻到背面的孩子,寫我原先急著替她翻正,後來才肯讓她自己看。沒有把她寫成忽然什麼都會,也沒有將自己寫成一句話便能教醒整間教室的先生。
算學仍不全會。
有一道我看漏條件,重算後時間已不多,最後兩小題只來得及把知道的式子寫下。旁邊有人很早交卷,我忍著不去看,將能檢的兩行再看一次,沒有因為別人走得快,便把自己的紙也急著送出去。
先生說停筆時,我放下了那枝削歪的鉛筆。
卷子交上去,我手裡忽然空了。從前我總想,交卷那一刻一定能知道自己考得好不好,真正走出來,心裡卻還擠著沒寫完的兩題,連答得好的地方也不敢先認。
父親已收起小冊,站在茶攤外等。
我開口第一句便說,有兩小題沒寫完。第二句說,讀寫的頭一段也重寫了,紙不大好看。
他聽完,問我現在想吃什麼。
「你都不問會不會過?」
「妳剛才不是也不知道?」
我望著他,眼睛忽然有點熱。他將我的書袋接過去,說這趟花的是來考的路費,並沒有向誰買每題全對;既然真進去考了,先把午飯吃完,別連下午回去的船也陪著空肚子坐。
我點頭,跟著他找了一張小桌。
離城前,我們看過貼出的面談安排:筆試進入初選的人,十一日前後會另接通知,面談定在十四日,仍在新郡。留在這裡等,得多住幾晚,我和父親商量後,照原來的票回瀾津,若有消息再來。
那天傍晚上了回船,我將用過的兩枝鉛筆收好,通知也放回書袋。風從河面吹來,父親靠窗坐著,這一回我先把窗邊的位置留給他。
夜裡進家門,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想,明日若見到顧既白,要先說哪一題。
想了半晌,決定先說,我已經交卷了。這一句,不用再請誰替我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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