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是每封信都能刊登
四月二十九日,許聞舟將小冊的排樣交給我,沒有先說這回一定沒錯。
我把書袋放好,從《鐘聲以後》的第一行讀起。四月八日改定的那一段仍在,守門人催我們回家,因為他家裡的飯也快涼了。沒有父親像枯枝的手,也沒有從我那兩頁私信裡移過來的心事。
讀到署名,我停了一會。
沈知微。三個字印得很正,我卻比當初寫在稿紙上時更不自在,總想旁邊若有人看,能不能先替自己擋住一點。
許聞舟沒替我催。他正在核別人的稿,鉛筆沒有夾在耳邊,放在桌上,倒叫我有些不習慣。我將排樣翻到末尾,發現有一個逗號被擠到下行,請他移回去,再讀一次,才說可以照這版印。
小冊叫《街口》,收了五篇學生的文章。先印一百冊,由報館支印費,每篇稿酬兩角,一冊售三分。許聞舟將這幾樣說清,說五月一日放到報館前廳售,並不保證全數賣完。
「妳若想買來送人,等拿到成冊再買,別急著替它先找一百個好朋友。」
我說自己沒有那麼多朋友,連程小滿也得先問裡頭有沒有吃的。
他笑了,將我核過的排樣收回。我起身時,忽然想起顧既白那封信末尾的你的。要是把那兩個字也擺在紙上,不知會不會有人和我一樣,翻過去再翻回來。
這個念頭只留了一下。
顧既白當時寫的是給我。我喜歡它,並不等於能替他拿去換別人的喜歡。我沒有向許聞舟提那封信,只把今日看過的頁數記在自己的簿上,去樓下找父親。
五月一日,印好的《街口》果然放到前廳。
封皮是很淺的青色,薄薄一本,拿在手裡還帶著新紙的氣味。阿成點好送來的一百冊,拿幾本疊到報紙旁邊,最上面那本放反了。我替他轉過來,他又往桌邊推,叫我別光顧著看自己的名字,別人的也要照顧。
我翻到目次,當真將五個姓名都看了一遍。
報館按原先說的,給了我一本作者樣冊,出納又將兩角稿酬交到我手上。我數好收進錢袋,才敢相信,這一次付的真是文章的錢,並非四月幫著核短件的八分工錢。
父親過來時,我正捏著那本樣冊,想遞給他,又想再多留一會。他看了我的手,說書不會因為先給他翻一遍,就少幾個字。
我終於遞過去。
他讀得慢,阿成在後頭搬紙走過兩回,他還停在同一頁。我沒敢催,連水也忘了喝。讀到那句飯要涼了,他忽然笑出來,說這個門房講的倒真是要緊事,人人放學都想先跑,誰等到最後,誰家裡的菜先冷。
「你覺得好?」我問。
「我看明白了。」他說。
他沒有再誇一大段,我卻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想顯得很深的枯枝,大概真的可以留在舊稿裡。
我用剛領的稿酬另付三分,買一本給父親,將作者樣冊拿回來。他把自己的那本收進工衣裡側,說下工再慢慢看。那件衣裳袖口磨白,我的青封皮露出一角,竟也不顯得寒酸。
父親進去後,有個穿別校制服的女孩停在桌前。她原是來取報紙,看見小冊,問能不能翻。我讓開一點,她翻到那篇寫雨後街面的文章,站著讀了半頁,才問這幾篇真是學生寫的嗎。
我說是,說完又補,並不是每個人都與我同校。她看看我,這才問哪一篇是我的。我指給她看,指尖竟比方才遞書給父親還不穩。
她讀了開頭,忽然笑,說自己那邊的門房也常這樣催,弟弟放學愛磨蹭,每次都是最後一個被趕出來。她付三分買了一本,說回家念給弟弟聽,看看他這回還敢不敢嫌人家兇。
她走後,我仍站在桌旁,沒有立刻翻自己的那頁。有人讀這篇,想起的竟會是另一條街上的弟弟。我原先只顧著怕別人看我,如今才發現,文章到了別人手裡,也可能讓他看見自己的日子。
顧既白來時,父親正回裡間做事。
他站在售書桌前,也付了三分。我看他伸手拿最上面那本,趕緊說,阿成方才已經放正,不用再替我轉。他聽不懂,阿成在旁邊笑,我只好也跟著笑。
「你別現在就翻到我那篇。」我說。
「那先看誰?」
「目次。」
他真的先看目次,還認真將五個姓名念到心裡。我盯著他,覺得自己很不講理:等他看時,又怕他看得太快;他真慢下來,我又想伸手替他翻頁。
後來他讀完,說喜歡我寫賣餅的人將最後兩個餅藏到底下保溫。他小時候買過那家的餅,總以為底下有比較好吃的,才每回伸長脖子往裡看。
我原本想問他是否知道,自己那句你的比兩角稿酬還難收好。到了這裡,倒先笑他的餅,說怪不得從小便叫人想把籃蓋闔上。
他低頭笑,將小冊合好,收進自己的書袋。
我們在門外站了一會,談起下週去新郡的事。他問票是否買了,我說父親明日要去問船班,住處也得再回信確認。今日先讓我高興這一本,不要連它的封皮都還沒摸暖,就趕去算下一件。
他答好,靠到門邊,替剛進來的人讓路。
夜裡回家,我將作者樣冊放在書桌上,與准考通知隔著一枝筆。顧既白畫橘子的那張小紙,仍在他的回信裡,我沒有把它夾進要給人翻看的書。
父親在隔壁翻頁,聲音很輕。我坐下來,忽然覺得那五篇文章和幾封只給一個人看的信,都各自有個可以好好待著的地方。
我把書袋放好,從《鐘聲以後》的第一行讀起。四月八日改定的那一段仍在,守門人催我們回家,因為他家裡的飯也快涼了。沒有父親像枯枝的手,也沒有從我那兩頁私信裡移過來的心事。
讀到署名,我停了一會。
沈知微。三個字印得很正,我卻比當初寫在稿紙上時更不自在,總想旁邊若有人看,能不能先替自己擋住一點。
許聞舟沒替我催。他正在核別人的稿,鉛筆沒有夾在耳邊,放在桌上,倒叫我有些不習慣。我將排樣翻到末尾,發現有一個逗號被擠到下行,請他移回去,再讀一次,才說可以照這版印。
小冊叫《街口》,收了五篇學生的文章。先印一百冊,由報館支印費,每篇稿酬兩角,一冊售三分。許聞舟將這幾樣說清,說五月一日放到報館前廳售,並不保證全數賣完。
「妳若想買來送人,等拿到成冊再買,別急著替它先找一百個好朋友。」
我說自己沒有那麼多朋友,連程小滿也得先問裡頭有沒有吃的。
他笑了,將我核過的排樣收回。我起身時,忽然想起顧既白那封信末尾的你的。要是把那兩個字也擺在紙上,不知會不會有人和我一樣,翻過去再翻回來。
這個念頭只留了一下。
顧既白當時寫的是給我。我喜歡它,並不等於能替他拿去換別人的喜歡。我沒有向許聞舟提那封信,只把今日看過的頁數記在自己的簿上,去樓下找父親。
五月一日,印好的《街口》果然放到前廳。
封皮是很淺的青色,薄薄一本,拿在手裡還帶著新紙的氣味。阿成點好送來的一百冊,拿幾本疊到報紙旁邊,最上面那本放反了。我替他轉過來,他又往桌邊推,叫我別光顧著看自己的名字,別人的也要照顧。
我翻到目次,當真將五個姓名都看了一遍。
報館按原先說的,給了我一本作者樣冊,出納又將兩角稿酬交到我手上。我數好收進錢袋,才敢相信,這一次付的真是文章的錢,並非四月幫著核短件的八分工錢。
父親過來時,我正捏著那本樣冊,想遞給他,又想再多留一會。他看了我的手,說書不會因為先給他翻一遍,就少幾個字。
我終於遞過去。
他讀得慢,阿成在後頭搬紙走過兩回,他還停在同一頁。我沒敢催,連水也忘了喝。讀到那句飯要涼了,他忽然笑出來,說這個門房講的倒真是要緊事,人人放學都想先跑,誰等到最後,誰家裡的菜先冷。
「你覺得好?」我問。
「我看明白了。」他說。
他沒有再誇一大段,我卻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想顯得很深的枯枝,大概真的可以留在舊稿裡。
我用剛領的稿酬另付三分,買一本給父親,將作者樣冊拿回來。他把自己的那本收進工衣裡側,說下工再慢慢看。那件衣裳袖口磨白,我的青封皮露出一角,竟也不顯得寒酸。
父親進去後,有個穿別校制服的女孩停在桌前。她原是來取報紙,看見小冊,問能不能翻。我讓開一點,她翻到那篇寫雨後街面的文章,站著讀了半頁,才問這幾篇真是學生寫的嗎。
我說是,說完又補,並不是每個人都與我同校。她看看我,這才問哪一篇是我的。我指給她看,指尖竟比方才遞書給父親還不穩。
她讀了開頭,忽然笑,說自己那邊的門房也常這樣催,弟弟放學愛磨蹭,每次都是最後一個被趕出來。她付三分買了一本,說回家念給弟弟聽,看看他這回還敢不敢嫌人家兇。
她走後,我仍站在桌旁,沒有立刻翻自己的那頁。有人讀這篇,想起的竟會是另一條街上的弟弟。我原先只顧著怕別人看我,如今才發現,文章到了別人手裡,也可能讓他看見自己的日子。
顧既白來時,父親正回裡間做事。
他站在售書桌前,也付了三分。我看他伸手拿最上面那本,趕緊說,阿成方才已經放正,不用再替我轉。他聽不懂,阿成在旁邊笑,我只好也跟著笑。
「你別現在就翻到我那篇。」我說。
「那先看誰?」
「目次。」
他真的先看目次,還認真將五個姓名念到心裡。我盯著他,覺得自己很不講理:等他看時,又怕他看得太快;他真慢下來,我又想伸手替他翻頁。
後來他讀完,說喜歡我寫賣餅的人將最後兩個餅藏到底下保溫。他小時候買過那家的餅,總以為底下有比較好吃的,才每回伸長脖子往裡看。
我原本想問他是否知道,自己那句你的比兩角稿酬還難收好。到了這裡,倒先笑他的餅,說怪不得從小便叫人想把籃蓋闔上。
他低頭笑,將小冊合好,收進自己的書袋。
我們在門外站了一會,談起下週去新郡的事。他問票是否買了,我說父親明日要去問船班,住處也得再回信確認。今日先讓我高興這一本,不要連它的封皮都還沒摸暖,就趕去算下一件。
他答好,靠到門邊,替剛進來的人讓路。
夜裡回家,我將作者樣冊放在書桌上,與准考通知隔著一枝筆。顧既白畫橘子的那張小紙,仍在他的回信裡,我沒有把它夾進要給人翻看的書。
父親在隔壁翻頁,聲音很輕。我坐下來,忽然覺得那五篇文章和幾封只給一個人看的信,都各自有個可以好好待著的地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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