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封沒有寄給她的信
林稚先寫了「我已經不怪妳」,看了一會兒,整行刪掉。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她只是要整理一篇新稿的開頭,空白頁上卻先冒出蘇的名字。母親回去半個多月,偶爾仍發來相親對象的轉貼,發完又撤回,有一次只留了一句發錯了。林看見,沒有假裝兩人那趟飯已經解決所有事情。
她仍在上海上班,仍和小溪合租,稿子有好有壞。兩個月沒有新的追款提醒,蘇的名字卻沒有像那幾個鬧鐘一樣,按一次就從日常裡消失。
她把頁面另存,不放進工作的資料夾,重新寫:我還是會怪妳。有時候坐在地鐵上,想到那張只有妳名字的紙,還會突然生氣。
寫到這裡,林反而鬆了一點。至少這一句是真的。
後面卻比想像中難。
她寫四月最初的那篇,確實是為了要回自己的錢,也確實想讓蘇難堪。她在發出前想過,這個人看見之後會怎麼樣,會不會終於沒辦法繼續那份笑。她曾把那份期待藏在公開說明後面,覺得只要欠款屬實,自己的每一種快意便都能不必再問。
她又寫,有一部分不是想把妳推得越遠越好。我只是想讓妳停下來,回頭看我。
游標閃了幾下。她將那句縮小,隨即又恢復原來的字級,像不願意承認自己還能在只有一個人的房間裡,替一行不體面的話找藏身處。
窗外有人按喇叭,林站起來關窗。桌邊那個綠邊杯是空的,她添了水,回來讀,發現自己幾乎每隔兩段,就要補一句這不代表我原諒,像怕有個法官會從空白處伸手,將所有想念判作先前受過的傷不再成立。
她把那些補註先挪到旁邊,不刪,只讓自己看清,真正想說的還剩什麼。
她曾經想,自己念念不忘的大概是對方對她好的時候。真正寫起來,最先出現的卻是蘇坐在地上剪指甲,嫌她電腦的聲音大,伸手要耳機;是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半晚沒講幾句,臨睡前才問明天買不買雞蛋。那些夜晚沒有一句值得放在文章開頭的情話,也有她們彼此嫌煩的地方。林原本以為自己只懷念一個從前更好的人,現在才知道,有一些不是更好,只是那個人曾經在那裡。她寫到這裡,將腳從椅腳邊挪開,發現自己剛才不知不覺把另一邊留得很空。空著的位置沒有義務等誰回來,她也不必為了顯得已經走遠,今晚就用別的東西填滿。這一段,她沒有寫給蘇聽,只先留在自己能讀到的地方。
剩下的是,妳不來找我的時候,我有一點鬆快,也有一點難受。妳不再替我決定,我本來應當高興,可有時又會想,妳是不是真的已經不想要我了。
這句她寫了三遍,三遍都覺得丟臉。
林靠到椅背,想起那場一個人看的電影。觀眾哭完笑完,能走出影院,故事就留在那裡。自己寫過的四月卻仍有讀者等著,等她徹底自由,或等蘇付出更多代價,最好每一步都能給之前的支持一個足夠好看的答覆。
她甚至怕自己若再去見蘇,會使那些曾替她說話的人受騙。可她沒有向每一個看過文章的人許諾,自己的愛從此都得照他們認為對的方式結束。
小溪敲門,說要去樓下買點東西,問帶不帶。林原想說不用,又叫住她,說我跟妳走一段。
樓梯間很悶,走到外頭風才透過來。小溪要買明天的早餐,林跟在旁邊挑一瓶水,兩人為哪一盒雞蛋的日期更新看了半天。這種需要把眼睛真正放到眼前的事情,讓林終於從自己那封信裡出來。
回去時,她說:「我好像想見她。」
小溪提著袋子,沒立刻答。林已準備好解釋自己不是又忘了,也不是覺得對方還錢便有多了不起,對方卻先問,妳說的她,是蘇清嵐吧。
林點頭。
「已經約了?」
「還沒有。」林站了一會兒,「我連自己是想見她,還是只想等她先來找我,都還沒弄清楚。」說完自己笑了,原來在朋友面前,也不必每次都先把動機洗得很乾淨。
小溪說自己不會替她約,也不會替蘇講好話。林說我不是要妳做這個,我只是想先讓一個人知道,我還會想。
袋裡一盒東西滑了一下,小溪換手,叫她先把門打開。林拿自己的鑰匙,開現在住的這一扇門,才聽見小溪說,知道了,妳若真見了,回來想講再講,但我明晚要早睡。
林應好,將水放進自己那格,沒有為這一句有限的陪伴覺得自己被拋下。
回房,她沒有把信寄出去,也沒有將聊天框打開。她在信末寫,若有一天再見,我不想只是核妳變了多少,也不想讓妳來核我是不是已經好了。我想知道,我們不再欠著錢、不必共同住一套屋子,還能不能坐下來,對彼此說一些不為了贏的話。
她看了一遍,將檔名改成日期,沒有寫給一個已答應回來的人。
夜裡刷牙,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林擦掉嘴角的水,想起母親問名字那一下遲疑,又想起自己在紙上遲疑更久。她不必今晚便知道答案。只是下一次若真有一個想見的邀請,她希望自己不要先替所有旁觀的人回答。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她只是要整理一篇新稿的開頭,空白頁上卻先冒出蘇的名字。母親回去半個多月,偶爾仍發來相親對象的轉貼,發完又撤回,有一次只留了一句發錯了。林看見,沒有假裝兩人那趟飯已經解決所有事情。
她仍在上海上班,仍和小溪合租,稿子有好有壞。兩個月沒有新的追款提醒,蘇的名字卻沒有像那幾個鬧鐘一樣,按一次就從日常裡消失。
她把頁面另存,不放進工作的資料夾,重新寫:我還是會怪妳。有時候坐在地鐵上,想到那張只有妳名字的紙,還會突然生氣。
寫到這裡,林反而鬆了一點。至少這一句是真的。
後面卻比想像中難。
她寫四月最初的那篇,確實是為了要回自己的錢,也確實想讓蘇難堪。她在發出前想過,這個人看見之後會怎麼樣,會不會終於沒辦法繼續那份笑。她曾把那份期待藏在公開說明後面,覺得只要欠款屬實,自己的每一種快意便都能不必再問。
她又寫,有一部分不是想把妳推得越遠越好。我只是想讓妳停下來,回頭看我。
游標閃了幾下。她將那句縮小,隨即又恢復原來的字級,像不願意承認自己還能在只有一個人的房間裡,替一行不體面的話找藏身處。
窗外有人按喇叭,林站起來關窗。桌邊那個綠邊杯是空的,她添了水,回來讀,發現自己幾乎每隔兩段,就要補一句這不代表我原諒,像怕有個法官會從空白處伸手,將所有想念判作先前受過的傷不再成立。
她把那些補註先挪到旁邊,不刪,只讓自己看清,真正想說的還剩什麼。
她曾經想,自己念念不忘的大概是對方對她好的時候。真正寫起來,最先出現的卻是蘇坐在地上剪指甲,嫌她電腦的聲音大,伸手要耳機;是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半晚沒講幾句,臨睡前才問明天買不買雞蛋。那些夜晚沒有一句值得放在文章開頭的情話,也有她們彼此嫌煩的地方。林原本以為自己只懷念一個從前更好的人,現在才知道,有一些不是更好,只是那個人曾經在那裡。她寫到這裡,將腳從椅腳邊挪開,發現自己剛才不知不覺把另一邊留得很空。空著的位置沒有義務等誰回來,她也不必為了顯得已經走遠,今晚就用別的東西填滿。這一段,她沒有寫給蘇聽,只先留在自己能讀到的地方。
剩下的是,妳不來找我的時候,我有一點鬆快,也有一點難受。妳不再替我決定,我本來應當高興,可有時又會想,妳是不是真的已經不想要我了。
這句她寫了三遍,三遍都覺得丟臉。
林靠到椅背,想起那場一個人看的電影。觀眾哭完笑完,能走出影院,故事就留在那裡。自己寫過的四月卻仍有讀者等著,等她徹底自由,或等蘇付出更多代價,最好每一步都能給之前的支持一個足夠好看的答覆。
她甚至怕自己若再去見蘇,會使那些曾替她說話的人受騙。可她沒有向每一個看過文章的人許諾,自己的愛從此都得照他們認為對的方式結束。
小溪敲門,說要去樓下買點東西,問帶不帶。林原想說不用,又叫住她,說我跟妳走一段。
樓梯間很悶,走到外頭風才透過來。小溪要買明天的早餐,林跟在旁邊挑一瓶水,兩人為哪一盒雞蛋的日期更新看了半天。這種需要把眼睛真正放到眼前的事情,讓林終於從自己那封信裡出來。
回去時,她說:「我好像想見她。」
小溪提著袋子,沒立刻答。林已準備好解釋自己不是又忘了,也不是覺得對方還錢便有多了不起,對方卻先問,妳說的她,是蘇清嵐吧。
林點頭。
「已經約了?」
「還沒有。」林站了一會兒,「我連自己是想見她,還是只想等她先來找我,都還沒弄清楚。」說完自己笑了,原來在朋友面前,也不必每次都先把動機洗得很乾淨。
小溪說自己不會替她約,也不會替蘇講好話。林說我不是要妳做這個,我只是想先讓一個人知道,我還會想。
袋裡一盒東西滑了一下,小溪換手,叫她先把門打開。林拿自己的鑰匙,開現在住的這一扇門,才聽見小溪說,知道了,妳若真見了,回來想講再講,但我明晚要早睡。
林應好,將水放進自己那格,沒有為這一句有限的陪伴覺得自己被拋下。
回房,她沒有把信寄出去,也沒有將聊天框打開。她在信末寫,若有一天再見,我不想只是核妳變了多少,也不想讓妳來核我是不是已經好了。我想知道,我們不再欠著錢、不必共同住一套屋子,還能不能坐下來,對彼此說一些不為了贏的話。
她看了一遍,將檔名改成日期,沒有寫給一個已答應回來的人。
夜裡刷牙,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林擦掉嘴角的水,想起母親問名字那一下遲疑,又想起自己在紙上遲疑更久。她不必今晚便知道答案。只是下一次若真有一個想見的邀請,她希望自己不要先替所有旁觀的人回答。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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