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愛人的身分不是獎金
父親先問的是冰箱還用不用得上。
八月十日晚上,蘇清嵐將手機架在自己的小桌上,鏡頭只收房內。父親在老家飯桌旁,背後的電風扇一直搖;明嶼剛下白天那一段班,在自己的住處接進來,說等下還要出門,先講要緊的。
父親問冰箱,是因為四月搬走那時蘇說過新房小。他一直以為小就是什麼都放不下。蘇說按原來問好的放共用廚房,自己用自己的那一格,還用著,不需要家裡再寄一台。
她說完,手指在桌邊摩挲了一下。
「今天不是要說這個。」
父親安靜下來,像已猜到。畫面卻在這時卡住,蘇以為他把電話放下了,喊了兩聲爸,才聽見明嶼說訊號剛才斷了一下。父親回來時,鏡頭對著半張桌子,只有他的手在移碗。蘇先讓他將手機往後放一點,別一直提著;父親試了兩次,最後靠在一只厚杯旁,臉才重新回到畫面。那幾下笨拙使她胸口鬆了又緊,原來不是每一個忽然沒了聲音的時刻,都已經有人決定不聽。她問現在聽得見嗎,得到兩個人的回答,才把手放回自己的桌沿,等心跳慢一點。
四月公開說明之後,家裡問過,五月那通電話說清了錢,感情的事卻仍留著。蘇前一天已發訊說今晚想親自講,不是等父親從親戚那裡再聽一段。她看見明嶼將耳機重新按穩,才開口。
「林稚那時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一起住的普通朋友,也不是替我寫稿的人而已。」
父親看著螢幕,過了好一會兒說,我大概猜到了。
蘇忽然有些惱。她想過對方生氣,也想過質問,卻沒準備好一個這麼像早已知道的答覆。自己在嘴裡排演很久的話,難道在別人那裡只是早就看破、不願戳穿的一件事。
「猜到,和我自己跟你說,不一樣。」她說。
父親問妳現在說,是不是又好了。
「沒有。」
明嶼在畫面另一格裡低了下頭。父親說既然分了,錢也還了,為什麼又要將這個人放回家裡。蘇望著他,聽見那個放字,幾乎本能地想將林所有好處列出來,會照顧人,寫字很好,從前多體諒自己。她知道怎樣推介一個值得被選的人,甚至能將自己講得像最清楚她好在哪裡的那個。
可是林並沒有託她來推介。
「不是要你們現在選她。」蘇說,「是我以前把她說輕了。她那時是我的愛人,我在外面說自己一個人,在你們面前也含糊,不能因為現在分開,就讓她永遠只剩室友。」
父親問,那是不是當父親的往後一句不合適也不能說。
蘇差點說對,話到了舌尖,卻看見他正在把螢幕拿近。他的聲音不是宣判,也不是一下就懂,只是一個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的人,仍用慣常的話守住自己的位置。
她說可以問,自己也可能答得不好,但不要去找林,不要拿家裡那九萬說她該再體諒,也別在親戚面前說只是孩子鬧著玩。
明嶼這時說,姐,我問一個,妳要是以後還想跟她在一起,會不會又讓她等妳把家裡說清才算數。
蘇怔了一下。
她沒有對他說過那些打算,這句話卻比自己準備的答覆近。她一直想,等家裡好說了,等工作穩了,等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再找林談。但那些等,從前也曾被她安排成林必須停在原地的時間。
「不應該。」她說,「如果我想見她,得是我去問她,不是等你們先替我定。」
父親將風扇轉小,說自己現在還是不習慣。蘇說知道,沒有逼他在電話掛斷前說一句都一樣。屋裡安靜了幾秒,父親忽然提起五月說過會算家裡還能分擔多少,說這兩個月真算不出能固定給的數,不能一直叫她等下一個月。
那一刻,蘇心裡仍有失落。明嶼五月底開始的五百,六月、七月底都照約轉了,父親卻是這樣一個答案。她不想再將那點失落變成整通電話不能講感情的證據,只說那就先不記一個未定的數,真有變再說,別每次為了讓她安心便許。
明嶼看時間,說自己要出門了。蘇問是不是還沒吃,他說吃過,不用寄東西,下週有一天休息,想自己出去走。她說好,沒再跟一句那你順便來看看姐。
明嶼已提起背包,向鏡頭抬了抬手。蘇回了一個笑,讓他先去,不多留下一句。
父親還沒掛,問那個姑娘平常喜歡吃什麼。蘇一時想答,隨即問你要做什麼。父親把碗放下,說我就是問問,又沒有叫妳明天就帶回來。蘇低頭笑了,說她以前吃得挺雜,現在喜歡什麼,真要一起吃飯還是得再問。父親說連這個也不知道啊,她說人過日子會變。那端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趁這一句就約一頓已被接受的家宴。
電話最後沒有一句祝福。父親說我先想想,掛斷前又讓她記得廚房開過火要看著。蘇回知道,屏幕暗下來,她坐了很久,才發覺自己的肩一直提著。
她沒有將這通電話整理成訊息發給林,說看,我已經講清楚了。她起身拿水,杯沿碰到嘴唇時,想起剛才那句愛人。這個稱呼原來不該是做對足夠多事情後才頒給對方的獎金,只是自己欠了太久的一句實話。
八月十日晚上,蘇清嵐將手機架在自己的小桌上,鏡頭只收房內。父親在老家飯桌旁,背後的電風扇一直搖;明嶼剛下白天那一段班,在自己的住處接進來,說等下還要出門,先講要緊的。
父親問冰箱,是因為四月搬走那時蘇說過新房小。他一直以為小就是什麼都放不下。蘇說按原來問好的放共用廚房,自己用自己的那一格,還用著,不需要家裡再寄一台。
她說完,手指在桌邊摩挲了一下。
「今天不是要說這個。」
父親安靜下來,像已猜到。畫面卻在這時卡住,蘇以為他把電話放下了,喊了兩聲爸,才聽見明嶼說訊號剛才斷了一下。父親回來時,鏡頭對著半張桌子,只有他的手在移碗。蘇先讓他將手機往後放一點,別一直提著;父親試了兩次,最後靠在一只厚杯旁,臉才重新回到畫面。那幾下笨拙使她胸口鬆了又緊,原來不是每一個忽然沒了聲音的時刻,都已經有人決定不聽。她問現在聽得見嗎,得到兩個人的回答,才把手放回自己的桌沿,等心跳慢一點。
四月公開說明之後,家裡問過,五月那通電話說清了錢,感情的事卻仍留著。蘇前一天已發訊說今晚想親自講,不是等父親從親戚那裡再聽一段。她看見明嶼將耳機重新按穩,才開口。
「林稚那時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一起住的普通朋友,也不是替我寫稿的人而已。」
父親看著螢幕,過了好一會兒說,我大概猜到了。
蘇忽然有些惱。她想過對方生氣,也想過質問,卻沒準備好一個這麼像早已知道的答覆。自己在嘴裡排演很久的話,難道在別人那裡只是早就看破、不願戳穿的一件事。
「猜到,和我自己跟你說,不一樣。」她說。
父親問妳現在說,是不是又好了。
「沒有。」
明嶼在畫面另一格裡低了下頭。父親說既然分了,錢也還了,為什麼又要將這個人放回家裡。蘇望著他,聽見那個放字,幾乎本能地想將林所有好處列出來,會照顧人,寫字很好,從前多體諒自己。她知道怎樣推介一個值得被選的人,甚至能將自己講得像最清楚她好在哪裡的那個。
可是林並沒有託她來推介。
「不是要你們現在選她。」蘇說,「是我以前把她說輕了。她那時是我的愛人,我在外面說自己一個人,在你們面前也含糊,不能因為現在分開,就讓她永遠只剩室友。」
父親問,那是不是當父親的往後一句不合適也不能說。
蘇差點說對,話到了舌尖,卻看見他正在把螢幕拿近。他的聲音不是宣判,也不是一下就懂,只是一個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的人,仍用慣常的話守住自己的位置。
她說可以問,自己也可能答得不好,但不要去找林,不要拿家裡那九萬說她該再體諒,也別在親戚面前說只是孩子鬧著玩。
明嶼這時說,姐,我問一個,妳要是以後還想跟她在一起,會不會又讓她等妳把家裡說清才算數。
蘇怔了一下。
她沒有對他說過那些打算,這句話卻比自己準備的答覆近。她一直想,等家裡好說了,等工作穩了,等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再找林談。但那些等,從前也曾被她安排成林必須停在原地的時間。
「不應該。」她說,「如果我想見她,得是我去問她,不是等你們先替我定。」
父親將風扇轉小,說自己現在還是不習慣。蘇說知道,沒有逼他在電話掛斷前說一句都一樣。屋裡安靜了幾秒,父親忽然提起五月說過會算家裡還能分擔多少,說這兩個月真算不出能固定給的數,不能一直叫她等下一個月。
那一刻,蘇心裡仍有失落。明嶼五月底開始的五百,六月、七月底都照約轉了,父親卻是這樣一個答案。她不想再將那點失落變成整通電話不能講感情的證據,只說那就先不記一個未定的數,真有變再說,別每次為了讓她安心便許。
明嶼看時間,說自己要出門了。蘇問是不是還沒吃,他說吃過,不用寄東西,下週有一天休息,想自己出去走。她說好,沒再跟一句那你順便來看看姐。
明嶼已提起背包,向鏡頭抬了抬手。蘇回了一個笑,讓他先去,不多留下一句。
父親還沒掛,問那個姑娘平常喜歡吃什麼。蘇一時想答,隨即問你要做什麼。父親把碗放下,說我就是問問,又沒有叫妳明天就帶回來。蘇低頭笑了,說她以前吃得挺雜,現在喜歡什麼,真要一起吃飯還是得再問。父親說連這個也不知道啊,她說人過日子會變。那端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趁這一句就約一頓已被接受的家宴。
電話最後沒有一句祝福。父親說我先想想,掛斷前又讓她記得廚房開過火要看著。蘇回知道,屏幕暗下來,她坐了很久,才發覺自己的肩一直提著。
她沒有將這通電話整理成訊息發給林,說看,我已經講清楚了。她起身拿水,杯沿碰到嘴唇時,想起剛才那句愛人。這個稱呼原來不該是做對足夠多事情後才頒給對方的獎金,只是自己欠了太久的一句實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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