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今天不想回去
母親帶來的薄毯,疊得比行李箱還方正。
八月三日下午,林稚到旅店接她,見她正把毯子從袋裡拿出來。母親說這裡冷氣冷,晚上用得著,又問林的屋子是不是也冷。林伸手摸了一下,是家裡用過的那條,角上有一道不太齊的縫線。
她忽然有一點想哭,嘴上卻只說妳怎麼連這個也帶。
母親訂了兩夜,沒有住進她和小溪的合租屋。兩人去吃飯,母親先問工作,說那篇很長的文章後來看了,裡頭怎麼有人想買、有人又不買,妳到底想說什麼。林笑了一下,說就是他們想的不同,不必由我定一個對的。
母親夾菜的手停了停,說妳現在講話,總像後面還有一句要堵我。
林將那一點笑收回。她原先準備了許多防禦,還沒等人真正問,便先將話磨尖。
菜吃到一半,母親問起四月那筆錢。
她說親戚轉過林寫的第一篇,自己看了文字,沒看直播,也沒找後來那些影片。她知道對方原來住過一起,知道欠款,最近又看見已全收的補註,卻不知道兩個女人怎麼會有一筆說要一起買房的錢。
「妳以前說是室友。」
林把筷子放下。餐館裡一張桌收走了,抹布擦過桌面的聲音格外近。
「她那時是我女朋友。」她說,「我們在一起,不只是合租。」
母親看著她,沒有立刻低頭,也沒有問是不是自己聽錯。那一點長久的注視使林更難坐住,她差點將這幾年的一切從第一天講起,彷彿只要愛得足夠久,便能讓這句話比較容易被接受。
「那妳怎麼一直沒說?」
「我怕妳不肯聽,也怕自己說了之後,什麼都得先過妳那一關。」
母親把碗往裡挪了一點,說我是不懂,但妳連讓我懂的機會也沒有。她沒有提高聲音,林卻聽得手心發冷。這句話裡有母親真正的難受,也有她從小最難分清的那種索要:只要對方受傷,自己便應當全部補上。
她說以前不敢說,是自己的事,不能今天反過來怪母親都沒問。可是那時相愛,也不因沒先告訴家裡就不算。
母親問那現在還在一起嗎。
「沒有。去年十一月分開,到現在沒有復合。」
「既然分了,妳為什麼還要講?」
林低頭看碗裡一根斷掉的青菜梗,忽然明白自己有多希望只挑一個比較好的時候說。等蘇沒有欠錢,等自己過得漂亮,等她們或者再也不相見,或者重新被好好愛。可那些好時候,已經讓她等掉好多年。
「因為那幾年真的過過。」她說。
母親問以後怎麼辦,會不會還只找女人,老了又怎麼辦。幾個問題擠在一起,林沒有一一變成承諾回答。她說自己不知道以後每一年怎麼過,但不想再被介紹男朋友,讓大家以為只是工作太忙,等哪天忙完就會照原來那條路走。
母親一時不說話。後來她問,既然在上海傷成這樣,要不要跟自己回去住一陣,家裡也有地方,工作又不是只有這裡能找。
林聽見回去兩個字,肩膀便先縮起來。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說,「也不想因為分手,就把這裡過過的日子都搬走。」
她說得有些急,隨即又放慢。母親不是一個專程來帶她認輸的人,也帶了那條怕冷時能蓋的毯子。可自己不能只因為那份心疼是真的,便答應每一個被包在裡面的安排。
飯後她們沿街走,母親問那個女人對妳好的時候是怎樣。林講了一次看電影的溫水,講她們最早住的屋子熱,蘇把小風扇讓到她寫字的那一側。她沒把這幾件事講成後來那次欺瞞的理由,也沒有為了使母親放心,說自己已完全不想她。
回旅店時,母親將毯子重新裝好,要她帶回去。林說妳今晚還要用,明天再給我。兩人都沒接著說什麼,母親只將袋子放回床邊。
原定回程是五日。母親沒有再催她提前買票一起走,林也沒有在當晚逼她說我接受。第二天一早,她來接母親吃早飯,聽見對方慢慢問,那個名字怎麼寫,她停了一下,說蘇清嵐,清楚的清,山嵐的嵐。
母親在手機上打錯一個字,林指給她看。她們沒有因此忽然談得全順,吃完還是為林穿得太少拌了兩句嘴。林將聲音放平,說自己有外套,等冷了會穿。
她送母親回旅店,自己去做原來約好的訪談。轉身前,母親說今天晚飯若不忙就一起吃,不忙再來。林回好,回去路上才發覺,這一次那個等她回答的邀請裡,竟真的留了一點她可以選的地方。
那天晚飯她有空,便照自己回覆的時間過去。母親沒再問那筆錢,說旅店走廊轉了兩次才找到房,兩人又為誰更容易迷路爭了幾句。五日上午,林送她去車站,行李比來時輕了一點,那條毯子留給了自己。母親在進站前,還是問了一句以後受委屈會不會回家說,林說會說,不保證每一次都回去。對方抿著嘴,最後只讓她別把手機一直關靜音。林回自己工作時會關,其他時候會看見。這不是她們能在兩天裡變成的一種完全合拍,卻是她這次沒有先說都聽妳、再回頭生氣的答覆。車站的人將她們分開,她提著那袋毯子往外走,母親隔著人群揮手,沒有再伸手替她選一條該走的路。
八月三日下午,林稚到旅店接她,見她正把毯子從袋裡拿出來。母親說這裡冷氣冷,晚上用得著,又問林的屋子是不是也冷。林伸手摸了一下,是家裡用過的那條,角上有一道不太齊的縫線。
她忽然有一點想哭,嘴上卻只說妳怎麼連這個也帶。
母親訂了兩夜,沒有住進她和小溪的合租屋。兩人去吃飯,母親先問工作,說那篇很長的文章後來看了,裡頭怎麼有人想買、有人又不買,妳到底想說什麼。林笑了一下,說就是他們想的不同,不必由我定一個對的。
母親夾菜的手停了停,說妳現在講話,總像後面還有一句要堵我。
林將那一點笑收回。她原先準備了許多防禦,還沒等人真正問,便先將話磨尖。
菜吃到一半,母親問起四月那筆錢。
她說親戚轉過林寫的第一篇,自己看了文字,沒看直播,也沒找後來那些影片。她知道對方原來住過一起,知道欠款,最近又看見已全收的補註,卻不知道兩個女人怎麼會有一筆說要一起買房的錢。
「妳以前說是室友。」
林把筷子放下。餐館裡一張桌收走了,抹布擦過桌面的聲音格外近。
「她那時是我女朋友。」她說,「我們在一起,不只是合租。」
母親看著她,沒有立刻低頭,也沒有問是不是自己聽錯。那一點長久的注視使林更難坐住,她差點將這幾年的一切從第一天講起,彷彿只要愛得足夠久,便能讓這句話比較容易被接受。
「那妳怎麼一直沒說?」
「我怕妳不肯聽,也怕自己說了之後,什麼都得先過妳那一關。」
母親把碗往裡挪了一點,說我是不懂,但妳連讓我懂的機會也沒有。她沒有提高聲音,林卻聽得手心發冷。這句話裡有母親真正的難受,也有她從小最難分清的那種索要:只要對方受傷,自己便應當全部補上。
她說以前不敢說,是自己的事,不能今天反過來怪母親都沒問。可是那時相愛,也不因沒先告訴家裡就不算。
母親問那現在還在一起嗎。
「沒有。去年十一月分開,到現在沒有復合。」
「既然分了,妳為什麼還要講?」
林低頭看碗裡一根斷掉的青菜梗,忽然明白自己有多希望只挑一個比較好的時候說。等蘇沒有欠錢,等自己過得漂亮,等她們或者再也不相見,或者重新被好好愛。可那些好時候,已經讓她等掉好多年。
「因為那幾年真的過過。」她說。
母親問以後怎麼辦,會不會還只找女人,老了又怎麼辦。幾個問題擠在一起,林沒有一一變成承諾回答。她說自己不知道以後每一年怎麼過,但不想再被介紹男朋友,讓大家以為只是工作太忙,等哪天忙完就會照原來那條路走。
母親一時不說話。後來她問,既然在上海傷成這樣,要不要跟自己回去住一陣,家裡也有地方,工作又不是只有這裡能找。
林聽見回去兩個字,肩膀便先縮起來。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說,「也不想因為分手,就把這裡過過的日子都搬走。」
她說得有些急,隨即又放慢。母親不是一個專程來帶她認輸的人,也帶了那條怕冷時能蓋的毯子。可自己不能只因為那份心疼是真的,便答應每一個被包在裡面的安排。
飯後她們沿街走,母親問那個女人對妳好的時候是怎樣。林講了一次看電影的溫水,講她們最早住的屋子熱,蘇把小風扇讓到她寫字的那一側。她沒把這幾件事講成後來那次欺瞞的理由,也沒有為了使母親放心,說自己已完全不想她。
回旅店時,母親將毯子重新裝好,要她帶回去。林說妳今晚還要用,明天再給我。兩人都沒接著說什麼,母親只將袋子放回床邊。
原定回程是五日。母親沒有再催她提前買票一起走,林也沒有在當晚逼她說我接受。第二天一早,她來接母親吃早飯,聽見對方慢慢問,那個名字怎麼寫,她停了一下,說蘇清嵐,清楚的清,山嵐的嵐。
母親在手機上打錯一個字,林指給她看。她們沒有因此忽然談得全順,吃完還是為林穿得太少拌了兩句嘴。林將聲音放平,說自己有外套,等冷了會穿。
她送母親回旅店,自己去做原來約好的訪談。轉身前,母親說今天晚飯若不忙就一起吃,不忙再來。林回好,回去路上才發覺,這一次那個等她回答的邀請裡,竟真的留了一點她可以選的地方。
那天晚飯她有空,便照自己回覆的時間過去。母親沒再問那筆錢,說旅店走廊轉了兩次才找到房,兩人又為誰更容易迷路爭了幾句。五日上午,林送她去車站,行李比來時輕了一點,那條毯子留給了自己。母親在進站前,還是問了一句以後受委屈會不會回家說,林說會說,不保證每一次都回去。對方抿著嘴,最後只讓她別把手機一直關靜音。林回自己工作時會關,其他時候會看見。這不是她們能在兩天裡變成的一種完全合拍,卻是她這次沒有先說都聽妳、再回頭生氣的答覆。車站的人將她們分開,她提著那袋毯子往外走,母親隔著人群揮手,沒有再伸手替她選一條該走的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6章 愛人的身分不是獎金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