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准把工錢也一併拆掉
羅振平先把十七日從自己的日程裡圈出來,又將筆橫擱在那個圈上。
「只能給半天。下午那戶人家要裝門,早兩星期就約了。」
六月十三日,沈知遠在木料店門口見他。店內鋸板,門外一地斜光,羅手裡拿的不是替他聲援的信,是一張寫著人數、車程與工具的紙。兩名熟悉原展的師傅可以來,他自己帶班,八點進,最遲十二點得出。超過便另約,不拿別人的家門替這一場爭執等。
沈原來算兩人一上午便夠。羅問他,三十六片紙全拆下以後放哪裡。
「先疊好。」
「疊在哪裡?」
沈指了一下自己膝上的圖。羅沒有看那個手勢,問尺寸、箱子、車上能平放幾層,還有誰在目的地接。問到第三句,沈就把原來寫的兩人劃掉了。
木工不是把螺絲鬆開便走。有人要托住紙,有人卸固定件,有人按號收邊,不能等第一片已經拿在手裡,才發現還沒有可以放的地方。
兩人走進店裡,借一段空檯面,以包材折出一角示意。沈想把三片併入一盒,羅卻在最下方墊了兩條窄木,看出中間會懸。他試著壓一下,紙角便向內沉。
「你願意把這個帶回家?」
沈蹲下,把那兩條木取出,改畫四邊承托。試到第三次,箱子比原先估的厚了一倍。店老闆從後面經過,說這批板不能明天就交,最早十五日下午;若今日先付料,能替他留一段裁切時段。
他沒有立刻付。十五日的退場安排尚未簽,主辦還可能提出別的接收方式。沈請老闆把報價寫清,說十五日午後核完協議再回覆,問十六日能否交貨。老闆算過機器時段,答若來得及便排,趕不上就得另想辦法,不替他空留兩日。
羅看他將紙折起,說這比一句都包在他身上好。上次木作末款五月十日已清,他們沒有再拿舊帳來威脅誰;但清過的帳,也不能把這一次的新工時清掉。
新一張報價上,三人半日拆卸、按號裝箱共一千八百元,包材與訂作平盒一千零八十元,車與兩端搬運六百元。合起來三千四百八十元。羅另寫,租來的鋼框由設備方派人卸走,不混在他們的工班裡,兩邊須約同一個時段,否則托紙的人就得站著等。
沈將自己原來那句「拆場費從餘款扣」劃去。他不知道公司最後會答應負擔多少,卻不能先替自己答應,再去叫師傅少拿。
主辦經理接電話時,第一個問的是可否再便宜些。
羅在一旁喝水,沈替他把時段和工作念全,沒有將手機遞過去,讓報價的人自己承受這一輪人情。他說可以減要做的事,譬如主辦自己提供合格包材,經確認便扣去那一項;不能把同樣的工作改叫協助,就以為少了一筆錢。
經理說,原合同不是已有退場工作嗎。
沈翻到那一頁。原約定的常規撤場與返還租件確在尾段,但這次多了逐件狀態記錄、紙面平存,以及原來未排的外移保管。他請將原有部分與變更增加的部分分開,十五日談時各自列,不讓同一個工時收兩次,也不把新增工作藏進原本那一欄。
電話掛斷,羅說:「這樣才叫能算。要是吵到最後只剩誰對誰錯,最先沒人記得的就是車要開幾趟。」
下午,沈去看可短租的乾燥倉位。管理人領他走過門邊的低臺,他沒有只抬頭看屋頂,先看地面的潮痕,再用紙板比實際進門角度。最大那一片需要轉彎,轉過去會碰側牆,若靠人硬彎,紙角還沒進庫就先傷了。
他看了第二間。那裡比較遠,卻能平推整盒進門。對方願按月租一小格,沈只請留到十五日傍晚,不讓尚未談成的退場,先替自己欠下一年租期。租屋院後那間借來的空屋容不下三十六片,更不能因為有一位好說話的房東,就把所有箱子堵到鄰人的門前。
余小滿下午回了訊息。她十七日上午有自己的課,不能來拆場,若需要她原先的排版檔,今晚可以從自己留的資料裡找出那一份。
沈回她,只要現有檔,不另做版本,若找不到也沒關係。他將人手表上原來寫的小滿兩字刪掉。那不是被人離開的又一次證明,只是一個人有課,而他該在三天以前便問。
晚間檔案收到,是五月的號位與裁紙尺寸。沈核了版本,在退場圖上將走道留出,讓設備方收框時不必跨過已裝箱的紙。他又寫一個最容易忘的步驟:最後一盒封以前,先點工具。
母親打電話問他,今天還在找那張樣嗎。
「十五日拿回。今天算拆場。」
「算出來了?」
「算出我原來少算了很多。」
母親笑了一聲,說以前工房最怕收工時喊大家搭把手,搭著搭著就天黑,飯也涼了。她沒有問他會不會因此少得一點勝利,只問到時候工人中午在哪裡吃。
沈將這一句添在背面。羅下午還要替別人裝門,不能等他在空倉庫裡慢慢感慨。
夜深,他將餘款三萬八千四百元的待核項目與新的三千四百八十元報價分置兩頁。付給誰,因何而付,哪些尚未做,明天還要逐一談。紙上沒有一個總額,能將所有人的工夫與所有人的過失同時蓋住。
他把十七日那個圓圈描了一遍。圈裡還沒有一場已被允許的拆卸,只有三個人願意留給他的半天。他得在那以前,把門、車、箱與錢都放到各自的位置。
「只能給半天。下午那戶人家要裝門,早兩星期就約了。」
六月十三日,沈知遠在木料店門口見他。店內鋸板,門外一地斜光,羅手裡拿的不是替他聲援的信,是一張寫著人數、車程與工具的紙。兩名熟悉原展的師傅可以來,他自己帶班,八點進,最遲十二點得出。超過便另約,不拿別人的家門替這一場爭執等。
沈原來算兩人一上午便夠。羅問他,三十六片紙全拆下以後放哪裡。
「先疊好。」
「疊在哪裡?」
沈指了一下自己膝上的圖。羅沒有看那個手勢,問尺寸、箱子、車上能平放幾層,還有誰在目的地接。問到第三句,沈就把原來寫的兩人劃掉了。
木工不是把螺絲鬆開便走。有人要托住紙,有人卸固定件,有人按號收邊,不能等第一片已經拿在手裡,才發現還沒有可以放的地方。
兩人走進店裡,借一段空檯面,以包材折出一角示意。沈想把三片併入一盒,羅卻在最下方墊了兩條窄木,看出中間會懸。他試著壓一下,紙角便向內沉。
「你願意把這個帶回家?」
沈蹲下,把那兩條木取出,改畫四邊承托。試到第三次,箱子比原先估的厚了一倍。店老闆從後面經過,說這批板不能明天就交,最早十五日下午;若今日先付料,能替他留一段裁切時段。
他沒有立刻付。十五日的退場安排尚未簽,主辦還可能提出別的接收方式。沈請老闆把報價寫清,說十五日午後核完協議再回覆,問十六日能否交貨。老闆算過機器時段,答若來得及便排,趕不上就得另想辦法,不替他空留兩日。
羅看他將紙折起,說這比一句都包在他身上好。上次木作末款五月十日已清,他們沒有再拿舊帳來威脅誰;但清過的帳,也不能把這一次的新工時清掉。
新一張報價上,三人半日拆卸、按號裝箱共一千八百元,包材與訂作平盒一千零八十元,車與兩端搬運六百元。合起來三千四百八十元。羅另寫,租來的鋼框由設備方派人卸走,不混在他們的工班裡,兩邊須約同一個時段,否則托紙的人就得站著等。
沈將自己原來那句「拆場費從餘款扣」劃去。他不知道公司最後會答應負擔多少,卻不能先替自己答應,再去叫師傅少拿。
主辦經理接電話時,第一個問的是可否再便宜些。
羅在一旁喝水,沈替他把時段和工作念全,沒有將手機遞過去,讓報價的人自己承受這一輪人情。他說可以減要做的事,譬如主辦自己提供合格包材,經確認便扣去那一項;不能把同樣的工作改叫協助,就以為少了一筆錢。
經理說,原合同不是已有退場工作嗎。
沈翻到那一頁。原約定的常規撤場與返還租件確在尾段,但這次多了逐件狀態記錄、紙面平存,以及原來未排的外移保管。他請將原有部分與變更增加的部分分開,十五日談時各自列,不讓同一個工時收兩次,也不把新增工作藏進原本那一欄。
電話掛斷,羅說:「這樣才叫能算。要是吵到最後只剩誰對誰錯,最先沒人記得的就是車要開幾趟。」
下午,沈去看可短租的乾燥倉位。管理人領他走過門邊的低臺,他沒有只抬頭看屋頂,先看地面的潮痕,再用紙板比實際進門角度。最大那一片需要轉彎,轉過去會碰側牆,若靠人硬彎,紙角還沒進庫就先傷了。
他看了第二間。那裡比較遠,卻能平推整盒進門。對方願按月租一小格,沈只請留到十五日傍晚,不讓尚未談成的退場,先替自己欠下一年租期。租屋院後那間借來的空屋容不下三十六片,更不能因為有一位好說話的房東,就把所有箱子堵到鄰人的門前。
余小滿下午回了訊息。她十七日上午有自己的課,不能來拆場,若需要她原先的排版檔,今晚可以從自己留的資料裡找出那一份。
沈回她,只要現有檔,不另做版本,若找不到也沒關係。他將人手表上原來寫的小滿兩字刪掉。那不是被人離開的又一次證明,只是一個人有課,而他該在三天以前便問。
晚間檔案收到,是五月的號位與裁紙尺寸。沈核了版本,在退場圖上將走道留出,讓設備方收框時不必跨過已裝箱的紙。他又寫一個最容易忘的步驟:最後一盒封以前,先點工具。
母親打電話問他,今天還在找那張樣嗎。
「十五日拿回。今天算拆場。」
「算出來了?」
「算出我原來少算了很多。」
母親笑了一聲,說以前工房最怕收工時喊大家搭把手,搭著搭著就天黑,飯也涼了。她沒有問他會不會因此少得一點勝利,只問到時候工人中午在哪裡吃。
沈將這一句添在背面。羅下午還要替別人裝門,不能等他在空倉庫裡慢慢感慨。
夜深,他將餘款三萬八千四百元的待核項目與新的三千四百八十元報價分置兩頁。付給誰,因何而付,哪些尚未做,明天還要逐一談。紙上沒有一個總額,能將所有人的工夫與所有人的過失同時蓋住。
他把十七日那個圓圈描了一遍。圈裡還沒有一場已被允許的拆卸,只有三個人願意留給他的半天。他得在那以前,把門、車、箱與錢都放到各自的位置。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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