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些話，不該替死去的人補上

林霧連續三天沒有再見秦慕寒。

她和律師整理資料，向承辦單位提出重新查明母親死因的請求，交上可確認來源的帳頁副本、來信與素材流出的紀錄。事情沒有在櫃檯前突然翻轉。她回答問題，補齊資料，帶回一張收件憑據，等後續通知。

回程下雨，鞋子進了水。她坐在便利商店，用紙巾吸襪子的濕，差點因為熱湯打折而哭出來。

晚上她接了一個小案子。老人要修太太生前留下的留言，末尾恰好缺了一句，問能不能用模型補成「下輩子還嫁給你」。

那句話很容易做。

林霧讓游標停在空白上，突然想起母親在直播裡喊她名字的瞬間。她打電話向老人說明，可以另做清楚標示的創作，但不能把補寫的話當成太太真的說過；她自己的修復報價只處理現有內容。

老人沉默一會兒，問：「那前面她叫我少放鹽，可以清楚一點嗎？」

林霧笑了，鼻子卻酸。「這個可以試。」

她修掉一部分雜音，留下夫妻兩人在廚房爭論半匙與一匙的聲音。檔案寄出去，老人回她：夠了，這就是她。

那晚林霧第一次把自己的母親模型關掉，沒有請它說晚安。

她以前會替模型寫好問題，連想聽的安慰都先放進提示裡，再假裝那是母親自己願意說的話。今晚桌上只剩剪輯程式的空白，難受並沒有少。她洗好水杯，給姨媽打了一通電話，問對方吃過飯沒有。

姨媽說吃了，又抱怨她太久沒回來，接著把鄰居送錯門的菜講了十分鐘。林霧沒有掛。這通電話既不完美，也不全順著她，卻有人在另一端聽見她說累。

第七天，許曼青約她在工作室見面。她把六千元退回付款方，附上往來與退款紀錄，又交出自己收到的試作回覆。林霧先保存，沒有說這樣就沒事了。

其中一封，周啟明明白寫著：「沈總要母女衝突版，不必照原字句，素材先留完整。」

許曼青承認她看見過，卻把它當成行銷故事的提案。她沒有問林霧願不願意，只想著有大平台承接，就能保住工作室。

「不是為了妳。」她最後說，「至少不全是。我怕妳撐不下去，連我也沒有地方站。」

林霧看著這個曾替她搬家、陪她在急診守到天亮的人。她不必把那些年都說成假的，才有資格在今天拒絕。

兩人約好月底分租。經紀合作結束，應結費用依實際工作算清；許曼青要就自己的存取與轉交行為配合處理，不能把幫忙查案當成免責。

她走時問，可不可以再替林霧買晚餐。

「今天不用。」

這回許曼青沒有替她決定餓不餓。

當晚，秦慕寒傳訊說外部會計已把初步結果正式交給理事會和查辦人員，林霧可以透過律師取得與自身相關的部分。她沒有夾帶見面的要求。

林霧看完，回了一句：妳的扣子在我這裡。

過了很久，對方才問：明天下午方便拿嗎？

她們在附近一家小咖啡店見面。秦慕寒穿著同一件灰風衣，少了扣子的地方開著，反而不像投資簡報上的人。

林霧遞給她一只小紙袋。「我沒替妳縫。我不會。」

「我也不會。」秦慕寒說。

兩人竟為這句話笑了一下。笑完，林霧才發現自己很想念她。

這讓她生氣。她寧可感情也像帳頁，錯的地方劃兩條線，以後不必再算。

秦慕寒沒有問她原不原諒，只說了自己為何查基金會。兩年前她接到一名捐款人的抱怨，母親表示早已處理，她便相信了。今年舊倉要清空，相同計畫又出現在銷毀清單裡，她才要求重查。

「我以為只要由我修好，就不用讓她難看。」

「我媽媽已經難看九年了。報導說她心神不寧，說她自己在樓梯上摔了。妳們的體面用的是她的名字。」

秦慕寒眼睛紅了，沒有叫林霧小聲一點。

她交代自己已申請退出與舊案有利害關係的內部決策，保留正式提供資料的責任；外部查核由其他理事聯繫，母親不能再讓她代為挑選文件。她能做的是把知道的說完，不能保證母親會配合，更不能替調查寫結論。

「如果查到最後，她也要承擔？」

「那就是她做過的事。」

林霧低頭攪茶。這句話沒有讓九年變輕，卻讓桌子終於不再歪向其中一邊。

服務生端來烤吐司，秦慕寒先把刀遞過來，問她要不要分。林霧切得很不平均，自己拿了比較大的一片。

「我沒吃午飯。」她說。

秦慕寒把果醬推近，沒有將小的那片也讓給她。她們安靜吃完，各付自己的那份，出門時雨已停了。

走到路口，林霧忽然叫住她。

「那封匿名信，妳應該直接署名。即使我看了會討厭妳。」

「我知道了。」

秦慕寒從袋裡拿出扣子，握在掌心。林霧看見那隻手微微發抖，第一次沒有只想到它能簽多少錢。

她伸手碰了碰秦慕寒的指節，很短，夠讓對方知道不是不小心。

「這不是和好。」她說。

「我知道。」

她們站在路口等綠燈，誰都沒再伸手。林霧卻覺得，那段沒有被追問的沉默，比急著說愛更難，也更值得留下。

回到工作室，律師留了訊息：周啟明願意透過律師交代這次製作音檔的過程。至於九年前，他要求另外談。

林霧把手機放下。明天她仍然要去問那些難聽的事。

但今晚，她先把烤吐司店的地址存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