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妳不敢署名的那封信

第三天上午，林霧去見了小學時的廣播社老師。

老師已退休，聽力比從前差，卻還記得那場戲。「妳太想演好了，一哭就忘了換氣。妳媽媽蹲在台下，拿兩隻手比給妳看。」

她張開手，又慢慢合攏。林霧看著那個動作，想起的不是任何驚天秘密，只是禮堂裡太熱，母親替她把瀏海別起來，說演完就去吃冰。

她忽然很想把那卷帶子拿回去，從頭聽到尾。

老師留下的節目冊有劇名、角色表和校慶日期。她願意說明所知，也答應轉達其他同學，是否同意提供相關片段作查核。她沒有為林霧補出自己不記得的台詞，更沒有替九年後的舊案作證。

走出老師家時，秦慕寒等在樓下。她們事先說好一起去基金會，林霧卻沒有立刻上車。

「昨天那封匿名信，是妳寄的嗎？」

秦慕寒握住車門的手停了。

「是。」

「直播裡那段呢？」

「不是。我只寄了校慶的照片和段落位置。兩封信的原件我都可以提供，讓妳交給查核的人。」

她答得太快，像這個問題已在心裡練過很多次。

「為什麼匿名？」

秦慕寒望向路邊一棵被剪得很禿的樹。「那份主辦單位留存帶在基金會。兩週前，我就聽過。也知道沈知夏最近向倉庫申請調過音像資料。我想先確定他拿去做什麼。」

「妳兩週前就知道他碰過我家的聲音。」

「知道他調閱過包含妳的活動。我不知道他會用妳母親的聲音播那一段。」

「所以妳一面查，一面來談投資，沒有告訴我。」

秦慕寒沒有辯解。

林霧這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沉默也能這麼吵。她昨晚還在為那杯換過的水心動，對方早已站在一堆她不知道的東西旁邊，看著她猜。

「今天還去嗎？」秦慕寒問。

「去。我想親自問妳媽媽。」

基金會的新辦公室有很大的窗。牆上掛著歷年得獎照片，秦芷瑛在其中一張裡抱著一位老人，笑得溫柔。現在坐在桌後的她五十八歲，連放杯子的動作都輕，像怕驚動這些保存完好的過去。

林霧把母親劃掉四十六筆的帳頁副本放到桌上。

秦芷瑛說，那時外包管理不成熟，交件不齊很常見。林秋禾做事太細，跟沈知夏爭執過，但一場工作爭吵不代表有人害她。

「您怎麼知道只是工作爭吵？」林霧問。

「當時大家都是這麼說。」

「大家是誰？」

秦芷瑛抬眼，看向女兒。秦慕寒沒有替她把問題帶走。

「沈知夏。」秦芷瑛終於說。

她又拿出一份舊支出說明，表示基金會曾給林家慰問金，自己也很難過。林霧看見熟悉的金額，想到十八歲時陪她領款的姨媽，想到那年她們為葬禮到處借錢。

她把說明推回去。「那筆錢付了葬禮。沒有替任何人說過我媽媽是自己摔下去的。」

秦芷瑛的手指停在紙邊，第一次沒有立即接話。

林霧離開前要求基金會保存相關資料，並告知她會透過自己委任的律師遞交線索。秦芷瑛忽然叫住她，說自己可以安排一筆新的支援，讓她不必繼續辛苦帶貨。

「要我做什麼？」

「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對外說。別讓無辜的人被拖進去。」

林霧看了一眼牆上的母親。她在一張活動合照的最邊上，彎腰替老人撿掉落的紙，只有半張側臉。

「我就是來弄清楚的。」

秦慕寒沒有跟她一起離開，留在辦公室與母親說話。林霧搭捷運回去，在車廂裡點開工作室群組。客戶取消了一個配音案，另兩位同事問月底是否照常發薪。她將帳上現金、已完成可收款和必要支出列清，先確保這個月的薪資，停止接需要墊大量貨款的直播。

她不能要求別人替自己的舊案餓肚子。

傍晚，沈知夏打來電話，語氣甚至帶著遺憾。

「妳被秦家利用了。她女兒查基金會，是要換掉老人家，妳剛好是一個好理由。」

林霧按自己律師建議保留往來紀錄，沒有跟他談罪名。她只問周啟明拿素材做了什麼，以及未付的工作款何時入帳。

沈知夏說可以見面談，還建議拍一支關於她和秦慕寒的合作短片。「大家喜歡看漂亮的女人站在一起。借個位，吻一下，比解釋有用。」

林霧忽然明白，他並不在意她愛誰、怕誰，甚至恨誰。只要那個姿勢有利於下一筆生意。

「款項請按原約處理。其他提議，我拒絕。」

「妳不怕大家聽到下一段？」

她握緊手機。「下一段是什麼？」

沈知夏卻笑了，說只是提醒她不要被不完整的資訊嚇住，隨即掛斷。

晚上秦慕寒來送資料，隔著工作室半開的門，把兩週來的查閱紀錄、昨日匿名信寄件副本，以及理事會原先的委託範圍全部放下。

「有一筆款，我先前沒有交給妳。」她說，「妳母親死後四天，周啟明收到基金會額外支付的十二萬元，寫的是設備損失。批准的人是我母親。」

林霧覺得很冷。

「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寄照片那天早上。」

她原本想等會計先查完，秦慕寒說到這裡便停了。那不是她可以替林霧決定的等待。

「今晚請妳回去。」林霧說。

秦慕寒點頭。她轉身時風衣的黑扣子落了，在地上彈了兩下。

林霧撿起來，想叫住她，最後只把扣子放到門旁的小碟裡。

桌上的十二萬元，和碟子裡那顆不值錢的扣子，讓她整晚都沒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