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天在場的人，終於開口

第九天，周啟明把一只舊硬碟放上律師事務所的桌子，卻一直不肯鬆手。

他四十六歲，眼鏡的一邊鏡腳用膠帶纏著。林霧原以為自己看見他會立刻發抖，真正面對面，卻只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很累，也很普通。

普通得像她上個月請來救過急的任何一位剪輯師。

雙方律師先確認交付方式。林霧沒有把硬碟接上自己的電腦亂翻，也沒有要求他當場把任何內容刪掉。他提供這次專案檔、往來和檔案的來源說明，後續仍要由查核人員比對。

「那句叫我別相信秦慕寒，是你做的？」她問。

周啟明點頭。

沈知夏拿到素材後，要他用現成工具製作母親的聲音，開頭的名字則剪自家庭錄音。字句由沈的助理寄來確認，成品被說成紀念短片的情境試作。周明白素材授權不清，卻照做了。

「不是妳那個模型。」他補了一句。

林霧的肩膀沒有因此放鬆。她封起自己的模型，並不能讓其他人從此做不到同一件事。

「寄進直播清單呢？」

周說自己交件給沈的團隊；假品牌信的寄送與排程，他沒有經手。他能交代到這裡，剩下要去問做那件事的人。

這是林霧第一次聽到有人停在自己知道的地方。

可她不想因為這一點便感謝他。

律師出示許曼青提供的往來，周確認其中的試作指示，再拿出尚未發布的另一版。林霧先看文字稿。

十二歲的她承認做錯事。母親說「是她媽媽」，畫面準備接秦芷瑛的照片；再後面，是一段旁白，暗示秦慕寒買通當事人，藉舊案奪走基金會權力。

真實姓名、真實舊案，連上假的句子。對方不必讓每一個細節都成立，只要讓人先恨上一個人。

「我想聽原本那句。」林霧說。

她帶來的校慶轉錄檔在筆電裡播放，童音大聲說「你們不要抓媽媽」，台下有人笑，老師喊停。周啟明很快把頭轉開。

「當年活動錄音，也是你剪的。」

「有一部分。」

「我媽媽查的四十六筆，是不是也有你做的？」

房裡安靜下來。周的手指沿膠帶邊緣摳了一圈，說有些根本沒訪談，拿已交付的內容改了姓名，再報一次。他拿加工費，沈拿承辦款差額，秦芷瑛簽核時知道缺件，仍叫他們先結。

這些都需要核對，不是他承認便替其他人定案。林霧把每一句聽進去，問的卻是另一件事。

「出事那天，你在不在？」

周啟明不看她。

窗外有人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壓到接縫，喀的一聲。林霧手心一震，才發現自己始終抓著椅子邊。

「我在。」周說。

他當年向人說自己八點四十分已經離開。實際上，林秋禾墜下樓梯時，他還在那裡。救護電話也是他打的，借了沈知夏的手機。事後他卻說不清現場，讓沈把自己說成只是晚些回來拿東西的人。

林霧想站起來，膝蓋沒有使上力。

「你看見了什麼？」

周望向自己的律師，最後說他願意正式陳述。今天交出的東西不能換保證不起訴，也不能換林霧替他求情，這點他已知道。

林霧幾乎控制不住聲音。「你欠的是那時候說，不是現在願意。」

周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我知道。」

他仍沒有在這個房間把全部經過說完。林霧要等正式詢問後可被告知的內容，要等說法與舊卷互相核對。她走出門，在樓梯口站了很久，忽然不敢往下走。

秦慕寒在一樓等她。這是林霧自己請她來的，只陪回程，不參加談話。等了十幾分鐘，她傳訊問是否需要上樓。

林霧回了一個好字。

秦慕寒走上來，看見她站著，便在旁邊停住，沒有伸手拉。

「他那天在。」林霧說。

秦慕寒閉了閉眼。

「我媽躺在下面，他看見。他拿了錢，讓我們等九年。」

這回她哭得很不好看，眼淚落到袖子上，呼吸怎麼都接不起來。她有一瞬間恨秦慕寒站在這裡，恨那個姓氏；下一瞬間又想靠過去。兩種心情一起湧上來，讓她更難堪。

「妳不用今天決定怎麼看我。」秦慕寒說，「我可以在這裡，也可以到樓下等。」

林霧搖頭，抓住她風衣的袖口。

她們沿樓梯慢慢下去。到了最後一階，秦慕寒的袖子濕了一片，也沒說是雨。

回程坐的是計程車。秦慕寒說今天自己也沒有把握開得好，林霧便坐在她旁邊，看著車窗裡兩張同樣蒼白的臉。

「我喜歡過妳。」林霧忽然說。

秦慕寒轉過頭。

「也可能現在還喜歡。所以我更生氣。我不知道要怎麼讓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秦慕寒隔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喜歡妳。不是從出事以後才有的。但這不能請妳跳過任何一件事。」

她們沒有接吻。車子停在工作室樓下，林霧只請她陪自己吃一碗麵。熱氣遮住眼睛時，悲傷終於不必被看得那麼清楚。

那晚，雲聲發出公告，稱林霧的技術引發音檔爭議，將辦一場公開說明，邀她證明自己的清白。預告使用的，正是她上次水杯翻倒的畫面。

林霧把手機遞給秦慕寒看，指尖還沾著一點湯水。

「我不去他的攝影棚。」她說。

說完，她打開工作室自己的直播排程，將明晚的帶貨商品全部撤下。

這一次，要放什麼聲音，由她先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