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把今天的衣服改合身

白蘭舟被帶走接受調查，是宴會後第十一天。

那日綺年正在替客人縫一條裙邊，消息傳到南街，她沒有立刻放下針。不是不在意，是這些日子等了太多次，她已不敢把每一聲「有消息」都當作最後一聲。

事情又走了幾個月。

原始貨簿、樣布與兩家的往來信逐項核對，領鎖記錄也與那夜的車次對上。曾替趙坤搬運的伙計另作陳述：火前白蘭舟到過倉房，交代等沈維謙和賀聿章聚齊，先封後門；趙坤縱火後，她又讓人改寫夜班簿上的去向。伙計並非因為看見一篇報導便立刻良心發現，他先否認，直到自己的領款與出勤被查出，才把親歷的部分說清。

不同人的說法並非每一處都一致。覆核人員把矛盾列出，重新訊問，沒有拿綺年想聽到的那一版直接結案。

她也去了好幾回。有一次講到小窗，忽然什麼都說不下去，便請求改日補述。她後來回去把能記得的講完，仍不替自己添上一張從未看清的凶手面孔。

到春末，案子的脈絡才完整起來。

白氏承接賑冬用布，以劣料冒充足料，侵吞差額。沈維謙拒簽，留下對照貨樣，要與賀聿章一同揭出；白蘭舟命趙坤焚毀帳料，明知屋內有人，仍封住後門。趙坤動手，她下令並遮掩。那場火不是父親欠款自焚，也不是意外燒及一家人的倉災。

後來那張「短料自認」上父親的簽名，同樣未能通過與原冊的核對。當年的見證是沈萬成收錢後補寫，賀延甫則用長子海難的說法，替供貨線少了一個會追究的人。

她的父母沒有把她留下，是有人攔住了他們回來的路。

綺年聽完這句結論，坐在廊下很久。她早已知道的事，終於有人願意按證據說出來，仍令她疲倦得不想走路。

阿蘭來接她，手裡帶著一雙新布鞋。「舊鞋底磨穿了。別為省這點，再讓妳腳疼。」

她低頭換上，腳掌落在柔軟的鞋底上，眼淚一滴滴掉下來。她沒有再等賀聿衡到了才哭，也沒有覺得自己一定得比所有人堅強。

入夏後，蘭記的生意慢慢回來。

回來的未必是那些退單的太太。有位女教師看過報導，帶同事來改工作裙；碼頭工人的妻子替丈夫訂耐穿的外套，還介紹了一位總被店家嫌難做的大個子客人。鋪裡不再天天滿座，卻有了不少會照約定取衣、付錢的人。

阿蘭把後間一半的訂單交給綺年獨立記帳，工錢按說好的分。綺年攢了六年的錢原本要作嫁妝，如今用來添一架二手縫紉機。機器買來時踏板吱呀，她花兩個晚上清理、調整，第三天終於踩得順。

她想開自己的鋪，師傅沒有說嫁了人再看。

「租金別只算三個月。淡季沒客人，妳也得吃飯。」

兩人把一年可能花的數目寫出來，綺年看完，劃掉臨海大街那間漂亮鋪子，改看後巷小間。那裡只從側窗看得見一角水面，卻有乾燥的樓上房間，不必再把床架在料架旁。

賀聿衡陪她去看房，拿尺幫她量門寬，看機器能不能搬進去。

「你以前會做這些？」

「不會。早上問了妳師傅，搬不進去要先拆哪裡。」

他把尺寸記錯了一次，她接過筆改正。兩人蹲在門口算檯面怎麼轉向，房東在旁邊等得打呵欠，最後把鑰匙交給他們，說鎖好還到隔壁就行。

沒有一句「我買給妳」，這件事反而可以談得很久。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處理。賀父退出行號，查案所涉的款項逐一處置；聿衡不能因為姓賀便接手全部。他從原先熟悉的貨務做起，與留下來的人共同清算不實帳，該承擔的損失沒有改寫成父親捐出去的善款。

有時他下工到蘭記，話少得一頓飯只說三句。綺年也會嫌他把煩惱全放在臉上，卻不肯講。一回她直接問，他是否又覺得什麼都能自己安排好，等有了結果才通知她。

他怔了片刻，終於說怕。怕行號撐不住，怕自己有一天仍會像父親，拿「大家要吃飯」替不該做的事找理由。

「那你說出來，我才能問你。」她把湯推給他，「我不一定能替你辦，但也不是只會等的。」

那之後，信還是有。他改用自己的全名，每次親手送到鋪裡。寫的有好消息，也有算錯的帳、沒談成的事，偶爾只說那天看見一隻貓，把貨站的封套當床睡。

綺年沒有每封都立刻回。她忙完才寫，紙上沾過粉筆灰，也有一次畫了很醜的貓，附言：你形容得不好，只能畫成這樣。

六月末，她把改好的外套交給他。

他穿上，抬起左臂，領口沒有像以往那樣扯斜。她繞到他身後看肩線，忍不住說了句：「這樣才對。」

他透過鏡子望著她。「我也是。」

綺年裝作沒聽懂，去收量尺。他走近兩步，停在她身旁，問可不可以抱她。

她沒有馬上答，先把手裡的針放回針包。

「可以。」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很輕。那件外套的肩頭經她改過，貼著額角不再硌人。她伸手抱住他，聽見外面阿蘭咳了一聲，又故意把前堂的門簾放下。

兩人都笑了。

綺年抬頭吻他的時候，沒有想起未簽的婚書。她只想，這個人站在這裡，問過她，也等過她；而她願意把今天這一刻給他。

至於往後的日子，他們還可以一句一句，慢慢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