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歇業，我要成親（完結）

又到入冬，海陵的風轉冷，綺年的新鋪開門了。

招牌只有四個字：綺年衣室。

阿蘭嫌下面那行「訂做、修改」寫得太小，站到街對面瞇眼看，最後指揮賀聿衡重新掛低半尺。新鋪在後巷，側窗看出去是一段水面與半個碼頭，晴天有光落在裁剪檯上；下雨則要早些關窗，免得風把雨送進來。

並沒有一開張就樣樣如願。

縫紉機的抽屜少一個把手，第一批包衣紙買厚了，算起來比原先估的貴。綺年將多出的錢記上帳，晚上自己把把手換好。押金與裝修用的是多年積蓄和這半年工錢，還留下淡季的備用；她沒有動火案賠償來假裝生意已經賺錢。

案子在秋末有了確定結果。

白蘭舟因侵吞賑款、指使縱火及事後掩飾的責任入獄。趙坤雖已病故，他參與的行為也在案情中查明，沒有另留一個不知名的主使。沈萬成與賀延甫各為收款、虛假陳述及隱匿所做的事受判，當年涉案的其餘經手人也依查明的責任處理，作證沒有自動換來免責。

沈維謙侵吞物料、失火自焚的舊結論被撤銷。六名死者的姓名與真正死因重新列明，已核定的返還與賠償完成支付；綺年應得的部分另存，帳目由她自己看，不交給賀家管。

白氏原有的運送業務，在清理後由其他行號分批承接，工人的欠薪也按查明數目處理。當年冬賑仍然辦了，晚過一些時日，多花過運費，卻沒有因白蘭舟離開便全城無衣可穿。她曾以為只能由自己握住的一切，原來可以有人接著做。

賀延甫仍在服刑。聿衡去探視，回來若難受便說，不要綺年陪著去，也不叫她為了將來的家和萬事興改口。沈萬成給她寫過兩封信，一封道歉，一封問天冷添衣沒有。她讀完收好，只回了一次，說自己有地方住，有工作，別再請人替她說親。

她還不知道會不會再叫他爹。這不是火案沒查完，而是她可以慢慢決定的私人事情，旁人不再拿養育之恩催她交出答案。

羅福那份陳述沒有成為報上的傳奇。他按查明的行為承擔後果，家人也沒有因作證而得到誰許下的大筆獎賞。雨生仍在報館跑新聞，近日為一篇工廠欠薪的稿子忙得不見人影；來看新鋪那天，她抱怨自己的大衣口袋太淺，筆記本總掉。

綺年量好尺寸，說可以改。

雨生伸手去拿錢，她沒推辭，只在單上寫了取件日。她們如今可以有一筆普通的衣服生意，不必每次相見都把話說回那場火。

青色夾襖在證物發還後，由阿蘭陪她重新包好。黑色補線、缺角貨樣標及拆開的線頭，都另有封存記錄；母親留下的兩片布不再藏回衣縫，與相關材料一同留在舊案的存檔裡。她留下衣服，並非還在等它吐出下一個秘密。

開張後第三日，她穿一件淺杏色的新衣，去了南城。

舊宅那片地最終沒有照原計畫蓋成白氏倉場。清理之後留了一處小小的紀念地，刻著六個人的名字。賀聿衡帶來兄長生前最愛吃的糕，綺年帶母親喜歡的白菊，阿蘭在遠處等他們。

那枚懷錶回到賀聿衡手中，沒有再被拿來許配誰。哥哥留下的家信，他也不再全鎖進看海的房間。留幾件想留的，其餘按來源整理；那扇窗如今能打開，他工作累了，會去站一會兒。

綺年站在母親的名字前，說新鋪的窗有點小，可光很好。又說自己做衣服已經很快，還是會不小心扎手，師傅為此罵了很多年，沒有用。

說到這裡，她笑了，眼淚也跟著落下。

她曾以為，查清那夜，往後就不會再痛。如今才知道仍會想念，仍會在看見同樣青色的布時停一下。但那痛不再混著自己是否害死母親的疑問，她能好好地想她了。

下午回到鋪裡，前堂多了一張小桌。

沒有大紅的帳幔，沒有來替誰主持大局的太太。阿蘭與雨生坐在兩旁作見證，桌上擺的是兩人事先看過、親手寫下姓名的新婚書。海陵當地需要辦的手續，他們已按約定一同辦妥，沒有讓族中誰替她點頭。

新郎那一欄，端端正正寫著賀聿衡。

他們談過住處、工錢、家裡的舊事與兩人的工作。綺年不放棄衣室，聿衡在完成行號清理後繼續做貨務，收入各自留帳，日用一起商量。她的新鋪樓上不夠寬，兩人先住附近租來的小屋，步行便能到店，也都留了能獨處的地方。

賀聿衡看著她，問了一遍：「妳願意嗎？」

綺年沒有立即低頭簽字。

她先把那張紙從頭讀到尾，讀完抬頭，忽然想起一年前站在賀府，自己連嫁衣都是借的。那時她以為走出去就會失去所有；後來才慢慢把手藝、姓名、想住的屋子，以及願意相信的人，一件件留在身邊。

「願意。」她說。

阿蘭揉了揉眼睛，嘴上卻催他們快些，菜放久了不好吃。雨生忍著笑，幫忙把桌上的墨移遠，免得打翻在師徒忙了幾夜的新衣上。

吃到一半，門外有人探頭，問今天收不收急件。綺年已要起身，賀聿衡卻先看向她，等她決定。

她想了一下，走到門口。

「明天開門。今天我要成親。」

客人愣了愣，連忙說恭喜，問明日幾點。她答了，親手把門上的木牌翻到歇業那一面。

轉身時，聿衡仍在桌旁等她。他穿著她改合身的外套，左邊肩線端正，再不用悄悄往下扯袖口。

綺年走回去，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中。

窗外有船慢慢過港，汽笛隔著街屋傳來。她聽見了，沒有再以為那是誰在催她上路。

她已經在自己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