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六個名字，請你們聽完

白蘭舟送來請帖的時候，已是婚禮後第二十四天。

海陵商會要為新一季冬賑募款，也要宣布南城舊地改作倉場。請帖措辭客氣，特別留了綺年的座位，說願在眾人面前補全兩家的和氣。

同一天送到的，還有一封私函：若她願撤回爭議，白氏可供她一間店面，免三年租金。

鋪裡那扇向海的窗，竟被白蘭舟也知道了。

綺年拿著信，先找沈萬成。他承認，是自己聽她同師傅講起，又在白公館說漏的；他以為換成她真正想要的東西，總能把事情說合。

「你還是覺得，我只是沒拿到合適的價錢。」

沈萬成站在門外，這次沒有再叫她想想養育之恩。他已接到覆核處的傳問，近日住在原處，開始整理舊收條。綺年沒有讓他進鋪吃飯，也沒有妨礙他去說出自己的那部分。

賀聿衡知道邀請後，第一句話是：「不要去。」

綺年抬起眼。

他很快停住，重新坐下。「我怕她當眾逼妳說話。但這不該由我一句話決定。」

她把請帖翻到背面，說自己也怕。去，不等於把所有證物帶上台，更不能指望一場宴會就讓人認罪。原物都已交給覆核處；當天若要開口，得先核對可公開的範圍，不能害到羅福的家人，也不能把正在查的內容隨意印成傳單。

雨生聽完，說可以陪她去，但報館不替她寫好勝利的標題。賀聿衡則提出，他會先問清楚出入口與離席安排，請阿蘭同坐，不讓綺年獨自面對賀家與白氏的人。

這才是他們最後採用的辦法。

宴會那天，綺年穿自己做的煙青長衫裙，腰邊有一個能放筆記的小口袋。沒有借來的嫁衣，也沒有讓她邁不開步的裙尾。

白蘭舟親自迎她，目光在衣服上停了片刻。「妳這手藝，留在小巷可惜。」

「在小巷也得做得好。」

席間先談棉被、糧食和運費。綺年聽得很仔細，這些本來都是真的需要；可真正需要一批過冬衣物的人，不應替十年前有人做過的事作人質。

等到提起舊地，白蘭舟才介紹她，說沈家後人能親自到場，想必也願讓往事放下，替海陵看向來年。

綺年站了起來。

「我來，是因為貴會邀請當事人。沒有答應替哪一段往事畫句號。」

她把未簽婚書的複本放在桌上，指著新郎的名字。賀聿衡在旁承認，自己見過的原稿不同；賀家選擇更換，已由父親在正式陳述中確認。白蘭舟想把話題轉向族內禮俗，綺年卻只問最後一封信。

「這封用他的別名，叫我聽您安排。白公館送信的人已說，是從您的書房領走。您是否還認為，只是婚書傳遞失誤？」

這回不是靠一句不像他寫的情話定案。書鋪留有前七封的轉交記錄；末封的聽差確認來處，替白氏抄信的文書也承認，照她口授仿過署名。這些說法已先交給覆核處核對，當事人同意公開的部分，才出現在今天的桌上。

白蘭舟望了一圈席上的人，沒有立刻答。

「我不過想讓兩家有個安穩結局。」

「所以您知道，我若見到原話，不會答應。」

席邊有人低聲叫她收一收，說募款的日子，不宜談這些。阿蘭抬頭看了那人一眼，把綺年的水杯放近，並沒有替她接話。

白蘭舟終於說：「妳要追究我寫過一封信，可以。但十年前的帳，牽連多少人，妳想過沒有？白氏若垮了，今年的被子誰送？碼頭那些人靠什麼吃飯？」

一名承運行的老闆慢慢放下筷子。「白太太，活可以由別家接，工錢不能少。這兩件事，別混作一件。」

綺年並不認識他。後來才知道，他也被白氏壓過貨款。並非整座城都突然站在她這邊，只是每個人看見的代價，不全與白蘭舟相同。

賀聿衡說，賀家的捐款願另交公開核算，不能拿來交換撤案。這是他先與家族商議取得的授權，不是當場把整個賀家的錢都許出去。

白蘭舟轉向他，笑意淡了。「你父親當年可不是這樣想。」

「所以他的陳述，也沒有刪掉那筆錢。」

綺年沒有等她再談全城的人。她拿出一張自己寫的紙，只寫了六個姓名：父親沈維謙，母親許芸，祖母沈陳氏，兩位工人吳順和、丁秀，以及賀聿章。

「我知道的，是這六個人那晚沒能回家。不是一批損耗，不是一次結算，也不是今年可以再捐一筆就抵掉的數目。」

她念名字時，聲音在祖母那一處斷了。她低頭喝水，沒有強逼自己一氣說完。

賀聿衡等著，雨生也等著。

白蘭舟沒有在宴席上認下縱火。她說會交由查核，便提前離席，席間有人仍追著替她圓場。綺年也沒有攔車，沒有把掌聲當作已經勝訴。

可是這一次，募款的簿子沒有如她預期傳滿全桌。舊地計畫被要求暫緩，參與的行號要先釐清權利與舊案，再決定是否出錢。白蘭舟不能再用全城都等著她，讓大家停止提問。

宴散時，雨生陪綺年從正門出去。天已黑，阿蘭在找自己放錯的圍巾，賀聿衡替她回去拿。

綺年站在台階上，忽然聞見街邊熱糖糕的香味，才想起自己一桌菜都沒吃幾口。

賀聿衡出來時，她指著攤子說：「我想吃那個。」

他替她買了兩塊，紙包燙手。她吃第一口便被糖黏住牙，狼狽得說不出話，他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能再寫信給妳嗎？這回用自己的名字。」

綺年想了想，把另一塊糖糕遞給他。

「可以。別再託不認識的人代送。」

他接過去，答得很認真。

那一晚的事沒有全然圓滿。可她說過的名字，有人聽見；她想吃的東西，仍然吃得到。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沒有把每一步都想成下一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