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魏師傅,也想好好吃一碗麵
二〇二八年一月十四日,晴。
魏師傅手擀的麵,比他七月飯盒裡那一份更有勁。
十一日週二,他輪休,我也休息,先約好中午去他家嘗。他自己買料做一頓家常飯,我帶了袋水果,不是去中央廚房取公司樣,也不將一次私人邀請寫成哪個品牌請我驗收。
他家廚房不大,窗開著,冬日天光照在案板上,麵粉薄薄一層,像有一點比街上更慢的雪。我進門,他先讓我把水果放好,別一見灶就站過去接,說今天是他想做,不需要我立刻加班。
我只好坐,坐了一會又想伸手,他拿空碗敲敲台面,我笑著將手收回。七月那次,我差點往他飯裡添配菜,如今還是同一個毛病,總覺得自己不做一點,便不像在好好參與。
他擀麵時,我在旁邊看了一陣。麵片推開又收回,薄薄疊起,刀過後散成整齊的一小叢,手腕不花巧,卻穩得叫人移不開眼。我見過許多大場面裡的好菜,這一塊尋常案板上的動作也好看,沒有燈替他找角度,天光就已夠用。
麵下鍋後,他不急著講道理,先去取自己早備好的臊,另留一點清湯。兩只碗,不一樣的分量,他讓我自己說要多少,沒因為我做主廚便盛一大碗比賽誰吃得明白。
我先喝一口,味道很實在,沒有晚席裡那種需要從前面一路想過來的安排。就是中午,肚子餓,有一碗他自己也想吃的熱麵。我忽然很喜歡這種不必承擔更多意思的好吃。
筷子挑起時,麵帶著一點很輕的水光,落回碗裡又滑進湯。他問咬得動嗎,我說這話問同行很失禮,他笑,自己也夾起一口。兩個平常吃飯常顧著看別人反應的人,今天竟都低著頭,先顧自己那碗,直到真的餓過的那一陣安靜滿足,才又慢慢開口。
吃到一半,他問庭燈近況。我說最近和客人談過一次趕時間,也和男朋友說過一次自己先急了。說完才發現,現在能將這些放在同一頓飯裡,不必先替每段挑一個自己比較有理的版本。
魏師傅聽見男朋友三個字,抬眼看我,問是沈總監。我點頭,說十二月十六日重新交往,現在各做各的工作。他沒有一副終於猜中的神色,只說那就好好過,別拿一個人的鍋去接兩個人不肯說的話,接著低頭吃自己的麵。
這句若是別人說,我可能嫌他像在教我,他說完卻真不再追問,連誰先開口都不問,我反而能聽進去。
公司那邊,他仍做中央廚房的工藝與帶班。十二月起,每月兩次班內帶教已按正式安排走,不是下班後靠他好心替所有人補;新人來,該留的步驟留,哪些要看實際狀態,也不只剩一句師傅憑經驗。他自己還有休息,今天這碗麵不在公司那張要拍成功的清單裡。
我問他會不會想做自己的店。他搖頭,說想過,現在不想接那一整套。會做一鍋東西,不代表每個人都得開店,才算手藝有了歸宿。他在現在的位置能帶人、能把不行的說明白,回家也有想做給自己吃的,並不覺得只差一塊掛自己名字的招牌,人生才完整。
我聽著,心裡有一處慢慢安靜。以前總問別人要不要再往前,像往前只有一個方向;換了工作之後,才發現有時候,是走到能長久做自己那一份的位置,不用每次都靠更多、再多一點來證明仍有本領。
他沒有因此變得樣樣從容。取第二碗時,麵在鍋裡多待了一點,口感比第一碗軟,他自己先皺眉,說光顧講,竟把自己的麵忘了。我笑得差點嗆,趕緊喝一口湯,他也笑,沒將那一碗藏起來,另端一份完美的才准我看。
我吃完幫忙洗碗,這回先問,他說這個可以,別順便替我把廚房重排。我答不敢,手碰到一只掛得很順手的勺,又縮回去,兩人都看見了,笑得更大聲。
臨走,他說以後哪一道試不通,可以說,但別每次遇到問題便將整間廚房搬到他休息日。我說明白,今天是來吃麵,不是來聘顧問。他把門打開,讓我帶走自己沒用上的水果袋,水果留了,袋子我拿回去再用,也不必回去替他寫一句天下第一。
回家我看了一眼自己這月的入帳。十日十二月整月八千五已按約收到,明細核過;一月還在做,次月十日才結,不會因為新年開始,便把尚未到的那筆也提前放進自己可花的數字。那一刻我很踏實,工作上的款和私下的一碗麵,都能在各自的位置上清楚落下。
今天再寫這頓飯,先想起的仍是他那只碗。碗沿有一點用久的痕,洗過仍在,卻放得很穩。我不覺得一定要換一只全新的,才能讓今天這一頓值得記。七月時,他說那些是工作,自己今天想吃這個;過了半年,終於讓我真的看見他為自己慢慢做一遍。不是所有會做的,都得拿去證明給一整桌人看。留一碗給自己,也是一個師傅願意繼續下廚的理由。
魏師傅手擀的麵,比他七月飯盒裡那一份更有勁。
十一日週二,他輪休,我也休息,先約好中午去他家嘗。他自己買料做一頓家常飯,我帶了袋水果,不是去中央廚房取公司樣,也不將一次私人邀請寫成哪個品牌請我驗收。
他家廚房不大,窗開著,冬日天光照在案板上,麵粉薄薄一層,像有一點比街上更慢的雪。我進門,他先讓我把水果放好,別一見灶就站過去接,說今天是他想做,不需要我立刻加班。
我只好坐,坐了一會又想伸手,他拿空碗敲敲台面,我笑著將手收回。七月那次,我差點往他飯裡添配菜,如今還是同一個毛病,總覺得自己不做一點,便不像在好好參與。
他擀麵時,我在旁邊看了一陣。麵片推開又收回,薄薄疊起,刀過後散成整齊的一小叢,手腕不花巧,卻穩得叫人移不開眼。我見過許多大場面裡的好菜,這一塊尋常案板上的動作也好看,沒有燈替他找角度,天光就已夠用。
麵下鍋後,他不急著講道理,先去取自己早備好的臊,另留一點清湯。兩只碗,不一樣的分量,他讓我自己說要多少,沒因為我做主廚便盛一大碗比賽誰吃得明白。
我先喝一口,味道很實在,沒有晚席裡那種需要從前面一路想過來的安排。就是中午,肚子餓,有一碗他自己也想吃的熱麵。我忽然很喜歡這種不必承擔更多意思的好吃。
筷子挑起時,麵帶著一點很輕的水光,落回碗裡又滑進湯。他問咬得動嗎,我說這話問同行很失禮,他笑,自己也夾起一口。兩個平常吃飯常顧著看別人反應的人,今天竟都低著頭,先顧自己那碗,直到真的餓過的那一陣安靜滿足,才又慢慢開口。
吃到一半,他問庭燈近況。我說最近和客人談過一次趕時間,也和男朋友說過一次自己先急了。說完才發現,現在能將這些放在同一頓飯裡,不必先替每段挑一個自己比較有理的版本。
魏師傅聽見男朋友三個字,抬眼看我,問是沈總監。我點頭,說十二月十六日重新交往,現在各做各的工作。他沒有一副終於猜中的神色,只說那就好好過,別拿一個人的鍋去接兩個人不肯說的話,接著低頭吃自己的麵。
這句若是別人說,我可能嫌他像在教我,他說完卻真不再追問,連誰先開口都不問,我反而能聽進去。
公司那邊,他仍做中央廚房的工藝與帶班。十二月起,每月兩次班內帶教已按正式安排走,不是下班後靠他好心替所有人補;新人來,該留的步驟留,哪些要看實際狀態,也不只剩一句師傅憑經驗。他自己還有休息,今天這碗麵不在公司那張要拍成功的清單裡。
我問他會不會想做自己的店。他搖頭,說想過,現在不想接那一整套。會做一鍋東西,不代表每個人都得開店,才算手藝有了歸宿。他在現在的位置能帶人、能把不行的說明白,回家也有想做給自己吃的,並不覺得只差一塊掛自己名字的招牌,人生才完整。
我聽著,心裡有一處慢慢安靜。以前總問別人要不要再往前,像往前只有一個方向;換了工作之後,才發現有時候,是走到能長久做自己那一份的位置,不用每次都靠更多、再多一點來證明仍有本領。
他沒有因此變得樣樣從容。取第二碗時,麵在鍋裡多待了一點,口感比第一碗軟,他自己先皺眉,說光顧講,竟把自己的麵忘了。我笑得差點嗆,趕緊喝一口湯,他也笑,沒將那一碗藏起來,另端一份完美的才准我看。
我吃完幫忙洗碗,這回先問,他說這個可以,別順便替我把廚房重排。我答不敢,手碰到一只掛得很順手的勺,又縮回去,兩人都看見了,笑得更大聲。
臨走,他說以後哪一道試不通,可以說,但別每次遇到問題便將整間廚房搬到他休息日。我說明白,今天是來吃麵,不是來聘顧問。他把門打開,讓我帶走自己沒用上的水果袋,水果留了,袋子我拿回去再用,也不必回去替他寫一句天下第一。
回家我看了一眼自己這月的入帳。十日十二月整月八千五已按約收到,明細核過;一月還在做,次月十日才結,不會因為新年開始,便把尚未到的那筆也提前放進自己可花的數字。那一刻我很踏實,工作上的款和私下的一碗麵,都能在各自的位置上清楚落下。
今天再寫這頓飯,先想起的仍是他那只碗。碗沿有一點用久的痕,洗過仍在,卻放得很穩。我不覺得一定要換一只全新的,才能讓今天這一頓值得記。七月時,他說那些是工作,自己今天想吃這個;過了半年,終於讓我真的看見他為自己慢慢做一遍。不是所有會做的,都得拿去證明給一整桌人看。留一碗給自己,也是一個師傅願意繼續下廚的理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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