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沈迦南,請坐回你自己的座位
二〇二八年一月七日,陰。
沈迦南今晚沒有替我處理那桌客人,是我先以為他要。
那桌原訂六點半,晚到半個鐘頭,入座後才說八點得走,後面還有行程。他們不是惡客,只是將一席飯想得很容易壓短;施桐說明原安排後,其中一位仍有點急,看見旁邊桌的沈迦南,竟認出他以前在景和的工作身分,請他幫忙說一句。
他今天和自己一位老同事來吃飯,正常預約、正常付費,不是坐著看我能不能當主廚。聽見那句話,他站起來,我在取餐口看見,心先收緊,還沒聽清便叫他名字,說你先坐回自己的座位,這邊我會處理。
聲音不大,仍急。我聽見自己的急,他也聽見,站在那裡看我一眼,沒有當眾替自己辯長篇,只請施桐過來,對那位客人說,他不是庭燈的負責人,已請真正能處理的人說明,自己不能替店裡答應。
原來他站起來,是為了讓出走道,把施桐叫到看得見的位置,不是接管一場他自認更會做的爭執。
我臉上一熱,先將手裡的菜交出去,才走到前場。這裡不是我和前任需要解釋誤會的地方,先讓已經在等的客人知道,自己這一餐可以怎樣選。
照原節奏吃完,時間會比他們希望的晚;硬把每道都往前擠,口感與其他桌也會受影響。我和前場確認能調的部分,梁靜一併核過結帳安排,讓客人選少留最後一道現食內容,可帶的那一部分另收妥,未供內容按當面確認的減價結,不假裝少吃一截仍和原席一樣完整。
對方想了一會,接受這個方式。沒有向全廳道歉,也沒突然說我們服務真好,只是放下急著抬起的聲音,照已談好的吃。我回廚房,袁川問先做哪一段,我把原來該走的報清,不為了前場一陣緊,將每張桌的順序都推翻。
那晚仍有等候,卻沒出一場誰都得陪著失控的混亂。實際少供的在結帳時真減,前場清楚講明內容,客人帶走可帶的部分,仍有一點遺憾,也接受這個結果。施桐把回饋留好,往後預約時更早說明一席大致時長,也不把客人的遲到當作別桌必須承擔的事。
沈迦南照他那桌原來的安排吃完,和同事離開前向我點一下頭,沒特地留下來等我承認他這回沒有做錯。我忙完,自己發訊息問,今天晚些能否通話。他說可以,先各自回去。
電話裡,我先道歉,說沒聽見他講什麼,就認定他又要替我答。他沒有將我的道歉全推回來,說自己過去確實讓我怕這個,但也希望下一次,我能先問一句,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我說好。那一聲不容易,因為說出口便得承認,重新開始以後,不是只剩他要證明自己改好了,我也可能先把一件還沒發生的錯,放到他頭上。
他說自己當時也有一點難堪,並非希望我在客人面前重新解釋,只想現在讓我知道。我聽到這裡,才真正將剛才那句抱歉放慢,不是趕快認了錯,便請另一個人別再在意。電話那端有人走過,他停一下,仍留著,等我把話接完。我說我知道,下次會先聽,這一次真的對不起。
他沒有因此生出一份今晚輪到妳欠我的帳。我也不想用這些年本來就是你,將每個當下的自己都免掉。兩個人安靜了一會,我問他同事吃得如何,他說喜歡,只是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吃個飯,也會被旁桌認成臨時經理。
我笑得很輕,說下次給你排最靠裡。他答不用,坐哪裡都應該能做客人。我想了想,說是,今天我也該記住。
元月四日,他其實已照我們二日約好的時間,到我原租的房子吃過一頓簡單晚飯。我休息,他下班來,兩人一起做、一起收,他當晚回自己的住處,沒有因此變成搬進來。
那晚的青菜我忘了加鹽,他吃兩口還說好,我自己嘗過才發現,瞪他不用給主廚留面子。他答,淡是真的,和妳吃飯很高興也是真的,我都說行不行。我一時竟無話可回,紅著臉將那盤補好,沒再要他從兩種真心裡挑一種。他會笨拙地哄我,也能在今天明說不舒服,不必永遠只當那個怎樣都接得住的人。
家裡那本日記仍在我放的地方,他沒問借看,也沒將能進門當作已懂我每一頁。
那天我們能坐得很近,今天仍會有要說清的事。親密不是從此不用問,也不是每次問都代表不夠信任。它只是讓我願意在忙完之後,再走回來,把剛才沒聽見的那句,重新聽完。
睡前,我將今晚寫下,不只寫客人的急,也寫自己的。手指停在紙上,我沒有把那句太快喊出的話換得更溫柔,好讓自己回看時不必難堪。他在那張桌邊坐回去的樣子很清楚,我看著,終於不覺得一個人不替我出頭,就是離我很遠。有時他能留在自己的位置,我反而更知道,自己想走過去時,那裡有人。
沈迦南今晚沒有替我處理那桌客人,是我先以為他要。
那桌原訂六點半,晚到半個鐘頭,入座後才說八點得走,後面還有行程。他們不是惡客,只是將一席飯想得很容易壓短;施桐說明原安排後,其中一位仍有點急,看見旁邊桌的沈迦南,竟認出他以前在景和的工作身分,請他幫忙說一句。
他今天和自己一位老同事來吃飯,正常預約、正常付費,不是坐著看我能不能當主廚。聽見那句話,他站起來,我在取餐口看見,心先收緊,還沒聽清便叫他名字,說你先坐回自己的座位,這邊我會處理。
聲音不大,仍急。我聽見自己的急,他也聽見,站在那裡看我一眼,沒有當眾替自己辯長篇,只請施桐過來,對那位客人說,他不是庭燈的負責人,已請真正能處理的人說明,自己不能替店裡答應。
原來他站起來,是為了讓出走道,把施桐叫到看得見的位置,不是接管一場他自認更會做的爭執。
我臉上一熱,先將手裡的菜交出去,才走到前場。這裡不是我和前任需要解釋誤會的地方,先讓已經在等的客人知道,自己這一餐可以怎樣選。
照原節奏吃完,時間會比他們希望的晚;硬把每道都往前擠,口感與其他桌也會受影響。我和前場確認能調的部分,梁靜一併核過結帳安排,讓客人選少留最後一道現食內容,可帶的那一部分另收妥,未供內容按當面確認的減價結,不假裝少吃一截仍和原席一樣完整。
對方想了一會,接受這個方式。沒有向全廳道歉,也沒突然說我們服務真好,只是放下急著抬起的聲音,照已談好的吃。我回廚房,袁川問先做哪一段,我把原來該走的報清,不為了前場一陣緊,將每張桌的順序都推翻。
那晚仍有等候,卻沒出一場誰都得陪著失控的混亂。實際少供的在結帳時真減,前場清楚講明內容,客人帶走可帶的部分,仍有一點遺憾,也接受這個結果。施桐把回饋留好,往後預約時更早說明一席大致時長,也不把客人的遲到當作別桌必須承擔的事。
沈迦南照他那桌原來的安排吃完,和同事離開前向我點一下頭,沒特地留下來等我承認他這回沒有做錯。我忙完,自己發訊息問,今天晚些能否通話。他說可以,先各自回去。
電話裡,我先道歉,說沒聽見他講什麼,就認定他又要替我答。他沒有將我的道歉全推回來,說自己過去確實讓我怕這個,但也希望下一次,我能先問一句,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我說好。那一聲不容易,因為說出口便得承認,重新開始以後,不是只剩他要證明自己改好了,我也可能先把一件還沒發生的錯,放到他頭上。
他說自己當時也有一點難堪,並非希望我在客人面前重新解釋,只想現在讓我知道。我聽到這裡,才真正將剛才那句抱歉放慢,不是趕快認了錯,便請另一個人別再在意。電話那端有人走過,他停一下,仍留著,等我把話接完。我說我知道,下次會先聽,這一次真的對不起。
他沒有因此生出一份今晚輪到妳欠我的帳。我也不想用這些年本來就是你,將每個當下的自己都免掉。兩個人安靜了一會,我問他同事吃得如何,他說喜歡,只是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吃個飯,也會被旁桌認成臨時經理。
我笑得很輕,說下次給你排最靠裡。他答不用,坐哪裡都應該能做客人。我想了想,說是,今天我也該記住。
元月四日,他其實已照我們二日約好的時間,到我原租的房子吃過一頓簡單晚飯。我休息,他下班來,兩人一起做、一起收,他當晚回自己的住處,沒有因此變成搬進來。
那晚的青菜我忘了加鹽,他吃兩口還說好,我自己嘗過才發現,瞪他不用給主廚留面子。他答,淡是真的,和妳吃飯很高興也是真的,我都說行不行。我一時竟無話可回,紅著臉將那盤補好,沒再要他從兩種真心裡挑一種。他會笨拙地哄我,也能在今天明說不舒服,不必永遠只當那個怎樣都接得住的人。
家裡那本日記仍在我放的地方,他沒問借看,也沒將能進門當作已懂我每一頁。
那天我們能坐得很近,今天仍會有要說清的事。親密不是從此不用問,也不是每次問都代表不夠信任。它只是讓我願意在忙完之後,再走回來,把剛才沒聽見的那句,重新聽完。
睡前,我將今晚寫下,不只寫客人的急,也寫自己的。手指停在紙上,我沒有把那句太快喊出的話換得更溫柔,好讓自己回看時不必難堪。他在那張桌邊坐回去的樣子很清楚,我看著,終於不覺得一個人不替我出頭,就是離我很遠。有時他能留在自己的位置,我反而更知道,自己想走過去時,那裡有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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