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一晚沒有一桌坐滿所有人
二〇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晴。
今晚庭燈四桌,十四位。
施桐將最後一組人帶進來時,院裡的燈已照到樹梢,玻璃上有很薄的一層霧。不是十六位全滿,也沒有把走道再塞一張桌,十四個人各有自己來吃這頓飯的理由,兩人相對,一家同行,一群說話總比別桌響的朋友。
我們照早已確認的晚席做。袁川那道新的配菜,十一月底一起試過、十二月初已核進菜單,今天不必臨場拿客人替他點頭。那份小碟出去,我回頭看他,他正在顧下一段火,臉上有一點認真得近乎緊張的神情,和我第一次想將梨送出去時差不多。
中間有個孩子嫌一樣口感,施桐問清楚,按可調的部分安排,不叫袁川將整道推翻,也不拿小孩不懂吃安慰他。我們就把這一席照真正的人去做,沒有一位客人得負責證明廚房的願望都很好。
最熱鬧那桌有人想請我出來講菜。我等手上這段走完才去,講得短,沒將十四位的夜變成一場主廚講座。那孩子也抬頭,問我怎麼不坐著一起吃。我笑,說先做飯,等一會我也有自己的。他想了想,把面前的碟往裡推一點,像突然替我留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位置。
我沒有坐,只謝他,回廚房時卻仍記得那個動作。這一晚大家忙,也會累,不必有誰為我們說一句特別偉大的辛苦,偶爾有人知道,端菜的人稍後也要吃一頓,心裡便能熱很久。
有人說院子像能讓人把話慢慢講完的地方,我看一眼燈下的白碟,心裡很亮,卻也記得這種亮是今天大家一起做出來,不是我離開南坊便自然會有。
最後一桌走得稍晚,我早些給沈迦南發訊息,說照二十日約的十點見面可能晚一點,會再告訴他。他回不急,自己還在結束同事的聚餐,先各自將眼前事做完。沒有一個人為今晚是特別日子,就有權讓別人的客或同事全按我們的心情散場。
收工時,梁靜坐在空下的一張椅上鬆了鬆鞋,問我們有沒有要補的。該留的工作都已留下,袁川說沒有,她便讓大家按原安排走,不追加一場年末感言。施桐和朋友另有約,外套一穿就走;袁川要回自己的地方,先給家裡回電話;沒有人被要求留下,證明這間餐廳像一個家。
我反而因為能真正走,覺得今晚更暖。收好的白碟疊在架上,燈下安靜得像剛才的熱鬧仍留一點在裡頭;門開,人各自往風裡走,說再見,不用一個個解釋自己為什麼不留。餐桌是客人坐過的,工作是我們做過的,各自散去,也不等於這一晚少了情分。
十點二十分,我和沈迦南在說好的路口見到。他手上有一小包剛買的栗子,先問我還想不想吃。我說可以吃兩個,不要拿一大包叫我帶回去忘到明年。他笑,拆開,分一點到自己掌心,剩下那點我們一路慢慢吃,沒有給誰預留一份永遠新鮮的禮。
街上人很多,燈色映在河面,像一整座城將白天沒說完的話拿出來晾。有人停著拍照,有人拎花匆匆過,也有人臉上很累,只想穿過這片熱鬧回家。我和他並肩走,不需要把自己放到人群正中,才算一對終於復合的戀人。
橋邊有一對人站定要拍照,我們從後面繞了一點,等他們拍好才過。沈迦南偏頭看我,我問看什麼,他說剛才那張拍到我們的背影了。我說那就讓人家多兩個路人,他笑著握緊一點,沒有非在這夜裡留下屬於自己的一張大合照。
他問今晚忙不忙,我說忙,袁川的新菜出得好,我也差點急一次。他說自己那邊也有一個決定吵了很久,最後按實際條件縮回來。兩個人各講一點,沒拿一方的夜覆掉另一方的,也沒把每件不順都說成若有你在便好了。
走到橋下,風忽然大,我往他那邊靠近一點,他抬手把我攏過去。我們都沒有急著說話,冷裡有另一個人很真實的溫度,夠我站一會,不必替它寫出比這個更大的用處。
我想起南坊最後那只小蛋糕,大家切完便散;想起林芷現在會走進另一扇玻璃門;想起唐書瑤仍回她那張桌,魏師傅也不會為了我們今晚的浪漫,放下自己想吃的一碗麵。世上沒有一桌飯,能讓所有人剛好同時有空,也同時知道自己接下來去哪裡。
我以前很想湊齊那一桌,像只要全坐下,故事便能說大家從此都好。如今我站在這裡,手被他握著,卻願意讓別人的夜也各自完整,不必全來作我幸福的陪襯。
十一點前,我們各自回原住處。車來時他替我扶了一下門,沒有跟著上,也沒將不同方向當成感情不夠好。他說明天見不著也可以說話,我答當然,男朋友不是只有坐在面前才算數。他笑得很傻,我上車後也還在笑。
到家,指尖剩一點栗子的香,我洗乾淨,才翻日記。今天四桌十四位,我和他另有一小段路。沒有哪一桌坐滿所有人,可每一張散去的桌,都曾好好亮過。
今晚庭燈四桌,十四位。
施桐將最後一組人帶進來時,院裡的燈已照到樹梢,玻璃上有很薄的一層霧。不是十六位全滿,也沒有把走道再塞一張桌,十四個人各有自己來吃這頓飯的理由,兩人相對,一家同行,一群說話總比別桌響的朋友。
我們照早已確認的晚席做。袁川那道新的配菜,十一月底一起試過、十二月初已核進菜單,今天不必臨場拿客人替他點頭。那份小碟出去,我回頭看他,他正在顧下一段火,臉上有一點認真得近乎緊張的神情,和我第一次想將梨送出去時差不多。
中間有個孩子嫌一樣口感,施桐問清楚,按可調的部分安排,不叫袁川將整道推翻,也不拿小孩不懂吃安慰他。我們就把這一席照真正的人去做,沒有一位客人得負責證明廚房的願望都很好。
最熱鬧那桌有人想請我出來講菜。我等手上這段走完才去,講得短,沒將十四位的夜變成一場主廚講座。那孩子也抬頭,問我怎麼不坐著一起吃。我笑,說先做飯,等一會我也有自己的。他想了想,把面前的碟往裡推一點,像突然替我留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位置。
我沒有坐,只謝他,回廚房時卻仍記得那個動作。這一晚大家忙,也會累,不必有誰為我們說一句特別偉大的辛苦,偶爾有人知道,端菜的人稍後也要吃一頓,心裡便能熱很久。
有人說院子像能讓人把話慢慢講完的地方,我看一眼燈下的白碟,心裡很亮,卻也記得這種亮是今天大家一起做出來,不是我離開南坊便自然會有。
最後一桌走得稍晚,我早些給沈迦南發訊息,說照二十日約的十點見面可能晚一點,會再告訴他。他回不急,自己還在結束同事的聚餐,先各自將眼前事做完。沒有一個人為今晚是特別日子,就有權讓別人的客或同事全按我們的心情散場。
收工時,梁靜坐在空下的一張椅上鬆了鬆鞋,問我們有沒有要補的。該留的工作都已留下,袁川說沒有,她便讓大家按原安排走,不追加一場年末感言。施桐和朋友另有約,外套一穿就走;袁川要回自己的地方,先給家裡回電話;沒有人被要求留下,證明這間餐廳像一個家。
我反而因為能真正走,覺得今晚更暖。收好的白碟疊在架上,燈下安靜得像剛才的熱鬧仍留一點在裡頭;門開,人各自往風裡走,說再見,不用一個個解釋自己為什麼不留。餐桌是客人坐過的,工作是我們做過的,各自散去,也不等於這一晚少了情分。
十點二十分,我和沈迦南在說好的路口見到。他手上有一小包剛買的栗子,先問我還想不想吃。我說可以吃兩個,不要拿一大包叫我帶回去忘到明年。他笑,拆開,分一點到自己掌心,剩下那點我們一路慢慢吃,沒有給誰預留一份永遠新鮮的禮。
街上人很多,燈色映在河面,像一整座城將白天沒說完的話拿出來晾。有人停著拍照,有人拎花匆匆過,也有人臉上很累,只想穿過這片熱鬧回家。我和他並肩走,不需要把自己放到人群正中,才算一對終於復合的戀人。
橋邊有一對人站定要拍照,我們從後面繞了一點,等他們拍好才過。沈迦南偏頭看我,我問看什麼,他說剛才那張拍到我們的背影了。我說那就讓人家多兩個路人,他笑著握緊一點,沒有非在這夜裡留下屬於自己的一張大合照。
他問今晚忙不忙,我說忙,袁川的新菜出得好,我也差點急一次。他說自己那邊也有一個決定吵了很久,最後按實際條件縮回來。兩個人各講一點,沒拿一方的夜覆掉另一方的,也沒把每件不順都說成若有你在便好了。
走到橋下,風忽然大,我往他那邊靠近一點,他抬手把我攏過去。我們都沒有急著說話,冷裡有另一個人很真實的溫度,夠我站一會,不必替它寫出比這個更大的用處。
我想起南坊最後那只小蛋糕,大家切完便散;想起林芷現在會走進另一扇玻璃門;想起唐書瑤仍回她那張桌,魏師傅也不會為了我們今晚的浪漫,放下自己想吃的一碗麵。世上沒有一桌飯,能讓所有人剛好同時有空,也同時知道自己接下來去哪裡。
我以前很想湊齊那一桌,像只要全坐下,故事便能說大家從此都好。如今我站在這裡,手被他握著,卻願意讓別人的夜也各自完整,不必全來作我幸福的陪襯。
十一點前,我們各自回原住處。車來時他替我扶了一下門,沒有跟著上,也沒將不同方向當成感情不夠好。他說明天見不著也可以說話,我答當然,男朋友不是只有坐在面前才算數。他笑得很傻,我上車後也還在笑。
到家,指尖剩一點栗子的香,我洗乾淨,才翻日記。今天四桌十四位,我和他另有一小段路。沒有哪一桌坐滿所有人,可每一張散去的桌,都曾好好亮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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