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二月十六日,我們重新開始
二〇二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晴冷。
九點二十分,我收好最後一項工作,換下工服,給沈迦南發訊息,說照原時間到。庭燈的客已散,袁川也按分工收完,不是為了讓我有一個好看的約會,臨時將誰的夜留在廚房。
河邊風比院子裡冷。他站在路口,沒有一束大得讓人無處放的花,手上倒真有一只保溫杯。我走近,他先將杯收進包,說自己喝的,剛等時想喝熱水。我笑他不用解釋,他也笑,說怕又像以前,什麼都替妳準備完。
這次的笑沒有刺。我能聽出他仍記得,也終於能讓記得不只是兩個人都得小心不碰的一塊痛。
甜湯店還開,裡面幾張小桌,有剛下班的人,也有一對低聲講話的老人。我們各點一小碗,自己已吃過晚飯,不拿深夜再吃一席來證明多想見。他坐到對面,等我把圍巾解開,目光一直在,卻不急著先問今天的答案。
我反而先說,今天這次是約會,不是工作。他抬頭,眼裡那一點亮很慢,像怕自己看錯。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沒讓兩種情緒互相壓住。
「我還喜歡你。」我說。
這句在心裡繞了很久,真說出口,比我準備的短。沒有列他做過幾件事,沒有替自己補一句也不代表什麼,因為它真的代表我願意將這一部分交到他聽得見的地方。
他隔一會才答,我也喜歡妳,一直想有機會再和妳在一起。說完沒有伸手先將我拉過去,像知道那個願意,仍得從我這邊來,不是自己說完心意,兩個人的名字就自動排回原處。
我說我想重新交往。不是把三年前中斷的生活原樣接上,當作只少了一段同行的路;我們這幾年真的各走過,做錯的也真的在,不能靠喜歡便說沒發生。現在我有自己的工作和住處,他也有,不必今晚就替彼此安排同居、結婚或一起開什麼店。
「我想和現在的你試。」我說,「不是等你變成一個永遠不會再做錯的人。」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將那一點紅用來催我再多給一句。他答應,說自己願意正式做我的男朋友,也希望我願意做他的女朋友。我笑他這話像兩邊都得報到,他低頭也笑,仍等我答。
我說願意。十二月十六日,我們真正在這張小桌邊重新開始,不再只靠別人猜那幾次吃飯與電話算什麼。店裡有人結帳離開,門上的鈴輕響,我心裡那一陣響卻還沒停,像終於准一個等得很久的自己,也坐到這張桌前。
甜湯放得有點涼,我喝一口,忽然發現自己還很緊張。湯裡有一塊煮軟的芋,我用匙去舀,碰了一下碗邊,聲音清脆得讓兩個人又笑。我說怎麼像第一次約會,他答也算是這一回的第一次。我想反駁,竟覺得有一點道理,便低下頭把那一口吃了,沒再急著拿從前的熟,掩住今天確實生出的新鮮。
不是怕他現在反悔,是一旦答應,就不能永遠只在門裡判斷他改得夠不夠,自己也要走出來,說想什麼、累什麼,不再總把全部沒說的交給一句你應該懂。
我將這段也講了。他沒趁機說所以當年不全是他的錯,只說,往後若我不想做、還沒想好,可以明講,他會問,不用再替我將一個最好的答案填完。我也答應,真有不同意會說,不拿沉默等對方考滿分,才准繼續喜歡。
那不是一張保證以後不吵的約。我們都知道自己還會急,還會怕,忙起來仍可能只看見手邊一小處。只是現在願意讓另一個人知道,並且在知道後真改,不等每件事都壞到非走不可,才來問能不能再談。
出店門時,他問能不能牽手。我將手從袖裡伸出來,先放進他掌心。手很暖,指節比記憶裡硬一點,我也不是那個只要一起回家便相信什麼都好的人。可兩隻手握住,仍會叫人心跳,這件事並沒有因為我三十歲就變得很不值得。
沿河走到有燈的地方,我停下,他也停。我抬頭看他,說今晚可以不用每句都等我先報,他怔了一下,慢慢俯身。我沒有退,手指收緊了一點,吻很輕,冷風從旁邊過,我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真的曾經這樣快樂。
走了一段,我們各自叫車回原住處,沒有將復合第一夜寫成必須將行李立刻搬去哪裡。他送我到上車處,說到了告訴我一聲。我答你也是,這句像從前,卻又比從前清楚:關心不是一張誰先答應,誰就要交出全部日子的契。
到家,我傳訊息,說到了,男朋友。他回得很快,說到家了,女朋友。兩個人幼稚得很,我看著螢幕,笑了半天,將手機放下才去洗漱。鏡子裡自己的臉還有一點紅,我用溫水洗過,抬頭看時,竟很喜歡今天這個不太會藏心事的人。
日記翻到今天,我將那一行寫明,不讓它藏在某道菜、某個眼神的背後。我們復合了。我仍叫許沅,他仍叫沈迦南,兩個人都不必先從自己的位置消失,才配在同一條路上再走一段。
九點二十分,我收好最後一項工作,換下工服,給沈迦南發訊息,說照原時間到。庭燈的客已散,袁川也按分工收完,不是為了讓我有一個好看的約會,臨時將誰的夜留在廚房。
河邊風比院子裡冷。他站在路口,沒有一束大得讓人無處放的花,手上倒真有一只保溫杯。我走近,他先將杯收進包,說自己喝的,剛等時想喝熱水。我笑他不用解釋,他也笑,說怕又像以前,什麼都替妳準備完。
這次的笑沒有刺。我能聽出他仍記得,也終於能讓記得不只是兩個人都得小心不碰的一塊痛。
甜湯店還開,裡面幾張小桌,有剛下班的人,也有一對低聲講話的老人。我們各點一小碗,自己已吃過晚飯,不拿深夜再吃一席來證明多想見。他坐到對面,等我把圍巾解開,目光一直在,卻不急著先問今天的答案。
我反而先說,今天這次是約會,不是工作。他抬頭,眼裡那一點亮很慢,像怕自己看錯。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沒讓兩種情緒互相壓住。
「我還喜歡你。」我說。
這句在心裡繞了很久,真說出口,比我準備的短。沒有列他做過幾件事,沒有替自己補一句也不代表什麼,因為它真的代表我願意將這一部分交到他聽得見的地方。
他隔一會才答,我也喜歡妳,一直想有機會再和妳在一起。說完沒有伸手先將我拉過去,像知道那個願意,仍得從我這邊來,不是自己說完心意,兩個人的名字就自動排回原處。
我說我想重新交往。不是把三年前中斷的生活原樣接上,當作只少了一段同行的路;我們這幾年真的各走過,做錯的也真的在,不能靠喜歡便說沒發生。現在我有自己的工作和住處,他也有,不必今晚就替彼此安排同居、結婚或一起開什麼店。
「我想和現在的你試。」我說,「不是等你變成一個永遠不會再做錯的人。」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將那一點紅用來催我再多給一句。他答應,說自己願意正式做我的男朋友,也希望我願意做他的女朋友。我笑他這話像兩邊都得報到,他低頭也笑,仍等我答。
我說願意。十二月十六日,我們真正在這張小桌邊重新開始,不再只靠別人猜那幾次吃飯與電話算什麼。店裡有人結帳離開,門上的鈴輕響,我心裡那一陣響卻還沒停,像終於准一個等得很久的自己,也坐到這張桌前。
甜湯放得有點涼,我喝一口,忽然發現自己還很緊張。湯裡有一塊煮軟的芋,我用匙去舀,碰了一下碗邊,聲音清脆得讓兩個人又笑。我說怎麼像第一次約會,他答也算是這一回的第一次。我想反駁,竟覺得有一點道理,便低下頭把那一口吃了,沒再急著拿從前的熟,掩住今天確實生出的新鮮。
不是怕他現在反悔,是一旦答應,就不能永遠只在門裡判斷他改得夠不夠,自己也要走出來,說想什麼、累什麼,不再總把全部沒說的交給一句你應該懂。
我將這段也講了。他沒趁機說所以當年不全是他的錯,只說,往後若我不想做、還沒想好,可以明講,他會問,不用再替我將一個最好的答案填完。我也答應,真有不同意會說,不拿沉默等對方考滿分,才准繼續喜歡。
那不是一張保證以後不吵的約。我們都知道自己還會急,還會怕,忙起來仍可能只看見手邊一小處。只是現在願意讓另一個人知道,並且在知道後真改,不等每件事都壞到非走不可,才來問能不能再談。
出店門時,他問能不能牽手。我將手從袖裡伸出來,先放進他掌心。手很暖,指節比記憶裡硬一點,我也不是那個只要一起回家便相信什麼都好的人。可兩隻手握住,仍會叫人心跳,這件事並沒有因為我三十歲就變得很不值得。
沿河走到有燈的地方,我停下,他也停。我抬頭看他,說今晚可以不用每句都等我先報,他怔了一下,慢慢俯身。我沒有退,手指收緊了一點,吻很輕,冷風從旁邊過,我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真的曾經這樣快樂。
走了一段,我們各自叫車回原住處,沒有將復合第一夜寫成必須將行李立刻搬去哪裡。他送我到上車處,說到了告訴我一聲。我答你也是,這句像從前,卻又比從前清楚:關心不是一張誰先答應,誰就要交出全部日子的契。
到家,我傳訊息,說到了,男朋友。他回得很快,說到家了,女朋友。兩個人幼稚得很,我看著螢幕,笑了半天,將手機放下才去洗漱。鏡子裡自己的臉還有一點紅,我用溫水洗過,抬頭看時,竟很喜歡今天這個不太會藏心事的人。
日記翻到今天,我將那一行寫明,不讓它藏在某道菜、某個眼神的背後。我們復合了。我仍叫許沅,他仍叫沈迦南,兩個人都不必先從自己的位置消失,才配在同一條路上再走一段。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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