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父親那一封信,由他自己回
二〇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夜冷。
沈迦南今晚打電話時,先問我收工沒有。我已回家,正坐著拆一只不好剝的橘子,指尖沾著很細的香,說可以講。
他父親寫了封信。紙本,讓人轉交,不是公司的新文件,也不是一張藏著資金去向的關鍵憑證。父親覺得他在景和那次處理,讓衡度被擋在本輪外,也讓熟人以為沈家出了什麼事;希望他以後說話懂一點分寸,家裡不是不能幫他。
他只把與自己選擇有關的幾句意思說給我聽,沒有將整封拍過來,請我逐段替他駁回去。我握著電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母親說瑞城住處不必擔心的那種自然。對方不全是在作惡,也正因不全是,叫人更容易懷疑,自己為什麼非要將一句好意拆得這麼難看。
「你怎麼回?」我問。
他說正在寫,先把公事和家裡的事分開。衡度沒進這輪,是實際關聯需要處理,他未及時說也有責任,不能讓父親把全部原因算作兒子替一個女人逞強;以後若有正常合作機會,照正常渠道,不借他的管理職務把本輪繞過去。
他會回家吃飯,也願意和父親講自己的工作。但吃飯不等於答應替顧問接案,更不需要我跟去坐在旁邊,讓一桌人看見我們和好,便覺得這段付出的面子總算有了價值。
我很久沒說話,橘皮在指間斷成一小截。
「你爸爸會生氣。」
「會。」
他沒有補那句為妳我不怕。也沒有說父親老了,讓我體諒,將原本該由他自己回的話再送到我手上。我聽著他翻紙的聲音,第一次很具體地感到,有些過去總由我先衝出去的場面,他現在自己留在裡面,不再等我吵到一桌難堪,才來兩邊勸。
我想起以前見他父親那一頓飯。對方先問我做菜辛不辛苦,後來說,迦南走得快,妳若能跟上,兩個人會省心。我那時笑著答,自己工作也有安排,他說當然,都是為你們好。滿桌菜都香,話卻像一層很薄的灰,落上去,不能當場掀開,只能自己慢慢吃下。
今天我把那頓飯提起來,他說記得自己當時沒接,後來回去還問我為什麼不高興。我答是,你當時真的問了。他沉默,沒有說他早忘了,所以就不算。
我忽然很想再見他,這個念頭來得很清楚,卻沒急著變成今晚就請他來。我將橘子分成兩半,先吃一瓣,甜得很尋常,不必拿什麼承諾來加。
「我不是要你把回信寫到我滿意。」我說,「你怎樣和家裡過,是你的事。但若以後要再和誰在一起,那個人不該先成為你不肯說話的理由。」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現在想說清,也不只因為妳在聽。」
我信了這一句,不是從此什麼都信,是眼前這件事,我願意照已經看見的行動去想,不再先替他寫好必然重犯的結局。人若永遠只能活在最壞的那一次裡,改過便只能是一句求人的話;可相信也得一段段長,不能由我今天心軟一次,替往後所有事簽完。
他父親在信裡還問,是不是我們已經重新在一起,他才願意為這些事堅持。沈迦南說會如實答沒有。他沒有將我今天肯聽一通電話,寫成我們已經有了什麼進展,也不打算借這個可能較好交代的答案,省掉父親下一句那你究竟為了誰。
我聽到那裡,心裡很酸。三年前他先對家裡說我願一起去,今天他卻願在家裡面前承認,我仍可能不回來。信裡沒有我的簽名,也不需要我站在誰身邊,替他的選擇湊成一張比較好看的照片。
他說下月五日會自己回去,先和父親吃頓飯。我答知道,沒答應同行,也沒替那頓飯預演一場勝利。父親會怎樣接,還沒發生,我們今晚都無法替他寫。
講完這段,我問他吃飯沒有。他說吃過,自己煮了麵,湯煮得太多,倒像在喝一盆麵湯。我笑到手裡橘子差點掉,說你好歹管餐飲。他答管餐飲也沒保證今晚那一鍋會聽話。很久沒有這樣,兩個人不靠爭清一件大事,仍能說一點很小、很不高明的生活。
電話最後,他問我最近的菜。我說梨已上了兩週,還有人特地問茶的味,也有人吃得太飽剩一點;袁川開始準備自己的下一份調整,不是每道都等我發命令。那些是我現在真正過的日子,說給他聽,不等於把它們又交出去。
掛斷後,橘子還剩半個,我自己吃完。桌上沒有他的信,沒有待我替他修好的回覆。手邊一小片白絡沒剝乾淨,我懶得再挑,一起吃了,先微苦,後面仍甜。我把皮收起,洗了手,忽然發現今晚說了很久,卻沒有以往那種替兩個人都跑過一趟之後的累。
日記最後,我寫下想見他,四個字,沒有刪。至於何時說,怎樣說,我想再找一個自己能好好開口的時刻。這一次不想從不好意思拒絕開始,也不想只剩他在門外問,我在裡頭等。
沈迦南今晚打電話時,先問我收工沒有。我已回家,正坐著拆一只不好剝的橘子,指尖沾著很細的香,說可以講。
他父親寫了封信。紙本,讓人轉交,不是公司的新文件,也不是一張藏著資金去向的關鍵憑證。父親覺得他在景和那次處理,讓衡度被擋在本輪外,也讓熟人以為沈家出了什麼事;希望他以後說話懂一點分寸,家裡不是不能幫他。
他只把與自己選擇有關的幾句意思說給我聽,沒有將整封拍過來,請我逐段替他駁回去。我握著電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母親說瑞城住處不必擔心的那種自然。對方不全是在作惡,也正因不全是,叫人更容易懷疑,自己為什麼非要將一句好意拆得這麼難看。
「你怎麼回?」我問。
他說正在寫,先把公事和家裡的事分開。衡度沒進這輪,是實際關聯需要處理,他未及時說也有責任,不能讓父親把全部原因算作兒子替一個女人逞強;以後若有正常合作機會,照正常渠道,不借他的管理職務把本輪繞過去。
他會回家吃飯,也願意和父親講自己的工作。但吃飯不等於答應替顧問接案,更不需要我跟去坐在旁邊,讓一桌人看見我們和好,便覺得這段付出的面子總算有了價值。
我很久沒說話,橘皮在指間斷成一小截。
「你爸爸會生氣。」
「會。」
他沒有補那句為妳我不怕。也沒有說父親老了,讓我體諒,將原本該由他自己回的話再送到我手上。我聽著他翻紙的聲音,第一次很具體地感到,有些過去總由我先衝出去的場面,他現在自己留在裡面,不再等我吵到一桌難堪,才來兩邊勸。
我想起以前見他父親那一頓飯。對方先問我做菜辛不辛苦,後來說,迦南走得快,妳若能跟上,兩個人會省心。我那時笑著答,自己工作也有安排,他說當然,都是為你們好。滿桌菜都香,話卻像一層很薄的灰,落上去,不能當場掀開,只能自己慢慢吃下。
今天我把那頓飯提起來,他說記得自己當時沒接,後來回去還問我為什麼不高興。我答是,你當時真的問了。他沉默,沒有說他早忘了,所以就不算。
我忽然很想再見他,這個念頭來得很清楚,卻沒急著變成今晚就請他來。我將橘子分成兩半,先吃一瓣,甜得很尋常,不必拿什麼承諾來加。
「我不是要你把回信寫到我滿意。」我說,「你怎樣和家裡過,是你的事。但若以後要再和誰在一起,那個人不該先成為你不肯說話的理由。」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現在想說清,也不只因為妳在聽。」
我信了這一句,不是從此什麼都信,是眼前這件事,我願意照已經看見的行動去想,不再先替他寫好必然重犯的結局。人若永遠只能活在最壞的那一次裡,改過便只能是一句求人的話;可相信也得一段段長,不能由我今天心軟一次,替往後所有事簽完。
他父親在信裡還問,是不是我們已經重新在一起,他才願意為這些事堅持。沈迦南說會如實答沒有。他沒有將我今天肯聽一通電話,寫成我們已經有了什麼進展,也不打算借這個可能較好交代的答案,省掉父親下一句那你究竟為了誰。
我聽到那裡,心裡很酸。三年前他先對家裡說我願一起去,今天他卻願在家裡面前承認,我仍可能不回來。信裡沒有我的簽名,也不需要我站在誰身邊,替他的選擇湊成一張比較好看的照片。
他說下月五日會自己回去,先和父親吃頓飯。我答知道,沒答應同行,也沒替那頓飯預演一場勝利。父親會怎樣接,還沒發生,我們今晚都無法替他寫。
講完這段,我問他吃飯沒有。他說吃過,自己煮了麵,湯煮得太多,倒像在喝一盆麵湯。我笑到手裡橘子差點掉,說你好歹管餐飲。他答管餐飲也沒保證今晚那一鍋會聽話。很久沒有這樣,兩個人不靠爭清一件大事,仍能說一點很小、很不高明的生活。
電話最後,他問我最近的菜。我說梨已上了兩週,還有人特地問茶的味,也有人吃得太飽剩一點;袁川開始準備自己的下一份調整,不是每道都等我發命令。那些是我現在真正過的日子,說給他聽,不等於把它們又交出去。
掛斷後,橘子還剩半個,我自己吃完。桌上沒有他的信,沒有待我替他修好的回覆。手邊一小片白絡沒剝乾淨,我懶得再挑,一起吃了,先微苦,後面仍甜。我把皮收起,洗了手,忽然發現今晚說了很久,卻沒有以往那種替兩個人都跑過一趟之後的累。
日記最後,我寫下想見他,四個字,沒有刪。至於何時說,怎樣說,我想再找一個自己能好好開口的時刻。這一次不想從不好意思拒絕開始,也不想只剩他在門外問,我在裡頭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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