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芷的履歷,不寫我的名字
二〇二七年十一月十九日,晴。
林芷在展館的工作牌上,名字下面沒有南坊兩個字。
十六日週二,我休息,去她現在工作的地方。她八日起正式排崗,前一週按約完成培訓,這才剛進第二週,並沒有換一張牌便立刻什麼都會。隔著玻璃門看她向人說明路線,我站了一會,竟差點喊出平常店裡那個林主管,叫她先過來看我。
她先看見,朝我笑一下,仍將眼前那家人的問題說完。我便在旁邊等,看大廳高處的光沿牆慢慢移。這裡沒有出菜鈴,聲音散在很高的頂下,腳步、交談、遠處展廳的解說,沒有哪一種只要她跑快些,就能全壓成一條順利的線。
她忙完來,問我等多久。我說不久,問能否一起喝點東西。她看當班安排,請同事照原約接她午間那段,沒拿朋友來訪臨時將人丟給別人,才帶我去隔壁坐。
深藍那雙鞋仍在腳上。她把腿稍稍伸開,說買對了,這裡也要站。我笑,說原來不是轉行就自動坐辦公室。她說哪有那麼好的事,昨天還將一組人指到暫停開放的入口,發現後自己過去帶回,向人道歉,沒敢拿我剛來當一句不用再負責的護符。
她說完還有點氣自己,我聽著卻很安心。不是因為朋友出錯值得高興,是她終於能把一份工作講成有好有壞的一天,不必一開口便證明自己離開餐廳的決定完全正確。
我問當初履歷怎樣寫。她說沒寫許沅帶著大家守住門店,也沒寫全店不可缺少的前場靈魂,只有自己管過的班、人流、客端溝通與異常處理,連那幾次跨店試法,也寫自己真正負責的部分。
「很不華麗吧。」
「比不可缺少好。」我說。
她抬頭看我,我以為又要被罵,結果她笑了,說不可缺少那幾個字,現在看著有點怕。
南坊那邊,她二十五日已把自己負責的結案交清,最後核定款十月三十一日依確認明細收妥。宋越也按原安排辦完轉崗,在北橋正式上班,不再是隔三天就要回南坊替誰找一張舊紙。小楊在港東仍忙,有一次趕回去接弟弟遲了,自己和家裡商量替代安排,不是新店近便從此不會再遇到麻煩。
這些她講的是彼此願意分享的近況,我沒再追問他們各自薪資、考評或誰拿了多少。當年同一張班表上的人,現在終於不必每項日子都落在同一張表裡,才能證明還是朋友。
她也說起這幾天最不適應的,不是客人多,是自己不熟的地方還得請同事帶。從前有人一問,她多半能答,現在有時只能先查,再回覆,站在主管的位置反而更怕顯得不會。我說那就先查,她瞪我,說妳現在很會講,到了自己那裡還不是常急。我只好舉杯認輸,兩個人笑完,她才說已經在慢慢習慣,答得準比裝得快好一點。
那一刻我們都沒有拿誰過去的資歷當免學的理由,也沒有因此變得很完美。桌邊兩杯茶一熱一溫,她換了自己的位置,仍有熟悉的皺眉,仍會在累時說一句很不好聽的笑話,我真喜歡這些還留著的地方。
她問我和沈迦南如何。我把他十二日來吃飯的事說了,說只訂一位,吃完照付錢,下班聊了一小段,還沒有復合。林芷聽完,沒有替我們擺一個原來妳早就想好的笑臉,反而問我,現在見他比較像自己想,還是覺得他已經做到這裡,不好再讓他等。
我捧著杯,想了好一會。若只是不好意思,我應該有一大套他辛苦、他改過的理由,今天浮起來的卻是那句領到錢可以再恭喜一次,和我沒來得及藏好的笑。
「我想再見。」我說,「但還想自己先問清楚。」
她點頭,沒拿手機替我約,也不代我傳一句她其實還喜歡你。我的朋友知道自己被寫進日記,仍不需要伸手替我將下一頁填好。
喝到一半,她看時間,說得回去。我幫她將外套拿來,她自己穿上,將工作牌別正。我忽然有點不習慣,從前一頓飯後,總是一起往同一扇後門回;現在她去展館,我去河邊,晚上都不會在取餐口遇見。
走到門前,她忽然說,別下次有事才來。我說那妳休息也來吃,按正常預約,不用特地替我坐滿一桌。她笑著揮手,轉身去接新來的一組人,背影沒有比從前更偉大,只是走在她自己選的地方。
今天回想,我才發現那半個多鐘頭裡,我幾乎沒有說妳現在這樣真好。不是不好,是她並不需要我作最後評語。她有新鞋、有會犯錯的工作、有下班要去過的生活,能想念舊日,也能讓自己的名字單獨站在那裡。
這頁我仍寫了林芷。寫她回去前喝完最後一口茶,皺一下眉說冷了,然後真走,沒有為了等我的話再替自己加一段班。我留在桌邊,看她的影子經過一扇亮窗,往自己的那頭去;一段路分開了,反而能更清楚看見,是誰在走。
林芷在展館的工作牌上,名字下面沒有南坊兩個字。
十六日週二,我休息,去她現在工作的地方。她八日起正式排崗,前一週按約完成培訓,這才剛進第二週,並沒有換一張牌便立刻什麼都會。隔著玻璃門看她向人說明路線,我站了一會,竟差點喊出平常店裡那個林主管,叫她先過來看我。
她先看見,朝我笑一下,仍將眼前那家人的問題說完。我便在旁邊等,看大廳高處的光沿牆慢慢移。這裡沒有出菜鈴,聲音散在很高的頂下,腳步、交談、遠處展廳的解說,沒有哪一種只要她跑快些,就能全壓成一條順利的線。
她忙完來,問我等多久。我說不久,問能否一起喝點東西。她看當班安排,請同事照原約接她午間那段,沒拿朋友來訪臨時將人丟給別人,才帶我去隔壁坐。
深藍那雙鞋仍在腳上。她把腿稍稍伸開,說買對了,這裡也要站。我笑,說原來不是轉行就自動坐辦公室。她說哪有那麼好的事,昨天還將一組人指到暫停開放的入口,發現後自己過去帶回,向人道歉,沒敢拿我剛來當一句不用再負責的護符。
她說完還有點氣自己,我聽著卻很安心。不是因為朋友出錯值得高興,是她終於能把一份工作講成有好有壞的一天,不必一開口便證明自己離開餐廳的決定完全正確。
我問當初履歷怎樣寫。她說沒寫許沅帶著大家守住門店,也沒寫全店不可缺少的前場靈魂,只有自己管過的班、人流、客端溝通與異常處理,連那幾次跨店試法,也寫自己真正負責的部分。
「很不華麗吧。」
「比不可缺少好。」我說。
她抬頭看我,我以為又要被罵,結果她笑了,說不可缺少那幾個字,現在看著有點怕。
南坊那邊,她二十五日已把自己負責的結案交清,最後核定款十月三十一日依確認明細收妥。宋越也按原安排辦完轉崗,在北橋正式上班,不再是隔三天就要回南坊替誰找一張舊紙。小楊在港東仍忙,有一次趕回去接弟弟遲了,自己和家裡商量替代安排,不是新店近便從此不會再遇到麻煩。
這些她講的是彼此願意分享的近況,我沒再追問他們各自薪資、考評或誰拿了多少。當年同一張班表上的人,現在終於不必每項日子都落在同一張表裡,才能證明還是朋友。
她也說起這幾天最不適應的,不是客人多,是自己不熟的地方還得請同事帶。從前有人一問,她多半能答,現在有時只能先查,再回覆,站在主管的位置反而更怕顯得不會。我說那就先查,她瞪我,說妳現在很會講,到了自己那裡還不是常急。我只好舉杯認輸,兩個人笑完,她才說已經在慢慢習慣,答得準比裝得快好一點。
那一刻我們都沒有拿誰過去的資歷當免學的理由,也沒有因此變得很完美。桌邊兩杯茶一熱一溫,她換了自己的位置,仍有熟悉的皺眉,仍會在累時說一句很不好聽的笑話,我真喜歡這些還留著的地方。
她問我和沈迦南如何。我把他十二日來吃飯的事說了,說只訂一位,吃完照付錢,下班聊了一小段,還沒有復合。林芷聽完,沒有替我們擺一個原來妳早就想好的笑臉,反而問我,現在見他比較像自己想,還是覺得他已經做到這裡,不好再讓他等。
我捧著杯,想了好一會。若只是不好意思,我應該有一大套他辛苦、他改過的理由,今天浮起來的卻是那句領到錢可以再恭喜一次,和我沒來得及藏好的笑。
「我想再見。」我說,「但還想自己先問清楚。」
她點頭,沒拿手機替我約,也不代我傳一句她其實還喜歡你。我的朋友知道自己被寫進日記,仍不需要伸手替我將下一頁填好。
喝到一半,她看時間,說得回去。我幫她將外套拿來,她自己穿上,將工作牌別正。我忽然有點不習慣,從前一頓飯後,總是一起往同一扇後門回;現在她去展館,我去河邊,晚上都不會在取餐口遇見。
走到門前,她忽然說,別下次有事才來。我說那妳休息也來吃,按正常預約,不用特地替我坐滿一桌。她笑著揮手,轉身去接新來的一組人,背影沒有比從前更偉大,只是走在她自己選的地方。
今天回想,我才發現那半個多鐘頭裡,我幾乎沒有說妳現在這樣真好。不是不好,是她並不需要我作最後評語。她有新鞋、有會犯錯的工作、有下班要去過的生活,能想念舊日,也能讓自己的名字單獨站在那裡。
這頁我仍寫了林芷。寫她回去前喝完最後一口茶,皺一下眉說冷了,然後真走,沒有為了等我的話再替自己加一段班。我留在桌邊,看她的影子經過一扇亮窗,往自己的那頭去;一段路分開了,反而能更清楚看見,是誰在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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