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席新菜,先被自己人退回
二〇二七年十一月五日,起風。
我想用一道新甜點,讓庭燈的晚席有自己的結尾。
這念頭本來不壞。到這裡三週,我學會不追著每一個空位跑,卻又開始追另一個東西:最好有一道客人回去後會特地提起的菜,好讓自己不是只將前一位師傅留下的安排守穩。
於是我烤了梨,配青梅和米酥。第一口很好,梨熱,青梅收一點酸,米酥在齒間碎開,像深秋的一小把乾葉。我讓袁川嘗,等他說好,他偏偏又吃第二口、第三口,才將碟放下。
「前面那席吃完,妳還想吃這麼多甜嗎?」
我說份量可以小。他說那先照整席走一次,別只讓一個空著肚子的人替最後一道點頭。
我站在台前,心裡有點不服。上次魚是排錯位置,這次已經在最後,還能錯到哪裡去。可那點不服沒有讓梨變得比較合適,我還是照當天已定的菜,從前面一口口吃過去。
吃到主菜,胃裡已有溫厚的滿足;再拿那一大口梨,原本明亮的甜忽然變沉,連我自己都不太想再追第二匙。袁川沒搶著說你看,只等我放下匙,才問現在還要不要照這份量出。
我說不要。說完,竟比梨放下時還酸。
施桐端了一只我們平常用的淺碟來,問能否讓最後幾口輕一點,客人吃完仍有說話的餘地。我盯著那只碟,覺得自己似乎又要被教一次什麼叫舒服,很想用主廚那點聲音結束討論。
幸好沒說出口。我請他們等一下,將剩下的樣本放回台面,自己重新想。青梅的味不必全裹在梨上,米酥也不必一圈鋪滿;我在另外試過的茶凍裡找回較清的尾味,分量減下來,讓梨還在,卻不是整張碟只為它搭台。
第二輪不是每個人都同意。袁川覺得茶味太淡,施桐認為若再濃會撞掉前面的香。我又試兩份,先自己吃,才讓他們一起選。最後保住一版我們都願意吃到最後的,不是他們說一句退回,我就把所有主意丟掉,改做一個沒人反對、也沒人記得的甜水。
梁靜試完,同意從十二日起按新版本上,仍在原晚席價格內,預約資料與前場說明先一起改清。今晚正式客人照已確認的原菜走,不臨時拿內部還在變的樣,請客人花錢幫我決定主廚有沒有進步。
收樣時,我看見最初那盤梨,烤色真的很好。那張照片若拍出去,或許比後來的小份更容易叫人停下。我拿起手機,又放下。這次不是不准拍,是想等自己做出真正願意讓人吃完整席的那版,再留下它的樣子。
下午備晚餐,我和袁川一度都沒說話。鍋裡慢慢起聲,案板上有很細的切配響,像兩個人各自在消化剛才那場小小的爭執。他取一只碟,才發現自己拿成了試樣用的尺寸,放回去時有一點窘。我說晚間那道按他原來的留法較好,我想過,不必因為換了主廚就一併改。他抬頭看我,我又說,真的,不是哄你。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鬆一點。我有自己的菜要留下,他也有,我們不必每回都用退掉哪一道,來確認誰才在帶這間廚房。過了好一會,他說自己原來也想過要不要接主廚,後來跟梁靜談,知道還有些整段安排要練,這次先不接,仍想將來有自己的完整菜單。
我聽完,才將心裡那個很不體面的猜測放下。我剛才有一瞬以為,他是不是不服我來;原來他可以既想往上走,也真覺得我那道梨太甜,兩件並不互相取消。
「你要是有想試的,拿出來一起看。」我說。
「會。我也不想一直只退妳的。」
他說完先笑,我忍不住也笑。笑過之後,那一點難受沒有全散,卻能回到應該在的位置,是一道還得改的菜,不是誰在這間廚房裡值不值得存在。
晚間客人吃到最後,院子的風大了,施桐替他們把窗掩上一點。我在取餐口看,想到自己第一晚總怕空白,今天總怕沒被記住,原來離開南坊並不會將所有急一起留在那裡。它們會換個樣子跟來,等我再伸手去抓。
收工前,我將新版本留清楚,讓袁川也做過,不把今晚的改動藏成只有我會的一招。梨切開後,燈光下是很淺的金色,茶凍在碟沿輕輕一晃,又停住。我忽然很想讓一個真正慢慢吃的人嘗到,不急著拍完便放下,能在最後幾口裡記得前面整席的溫度。這個願望比一張被轉發很多次的照片安靜,卻更像我起初進廚房想做的事。
十二日還沒到,我不先寫客人喜歡。手機裡原準備發一張新作的照片,字已打成我今天做的,後來改了,寫和大家一起試了幾回。不是故意謙虛,袁川真的替我吃過那個太甜的版本,施桐真的讓我看見整席之後那一口。我不該等到菜被誇,才忽然將他們都留在照片外面。
今天真正留下的一道菜,比最初少了一些糖,也少了我急著證明自己那一口氣。
我想用一道新甜點,讓庭燈的晚席有自己的結尾。
這念頭本來不壞。到這裡三週,我學會不追著每一個空位跑,卻又開始追另一個東西:最好有一道客人回去後會特地提起的菜,好讓自己不是只將前一位師傅留下的安排守穩。
於是我烤了梨,配青梅和米酥。第一口很好,梨熱,青梅收一點酸,米酥在齒間碎開,像深秋的一小把乾葉。我讓袁川嘗,等他說好,他偏偏又吃第二口、第三口,才將碟放下。
「前面那席吃完,妳還想吃這麼多甜嗎?」
我說份量可以小。他說那先照整席走一次,別只讓一個空著肚子的人替最後一道點頭。
我站在台前,心裡有點不服。上次魚是排錯位置,這次已經在最後,還能錯到哪裡去。可那點不服沒有讓梨變得比較合適,我還是照當天已定的菜,從前面一口口吃過去。
吃到主菜,胃裡已有溫厚的滿足;再拿那一大口梨,原本明亮的甜忽然變沉,連我自己都不太想再追第二匙。袁川沒搶著說你看,只等我放下匙,才問現在還要不要照這份量出。
我說不要。說完,竟比梨放下時還酸。
施桐端了一只我們平常用的淺碟來,問能否讓最後幾口輕一點,客人吃完仍有說話的餘地。我盯著那只碟,覺得自己似乎又要被教一次什麼叫舒服,很想用主廚那點聲音結束討論。
幸好沒說出口。我請他們等一下,將剩下的樣本放回台面,自己重新想。青梅的味不必全裹在梨上,米酥也不必一圈鋪滿;我在另外試過的茶凍裡找回較清的尾味,分量減下來,讓梨還在,卻不是整張碟只為它搭台。
第二輪不是每個人都同意。袁川覺得茶味太淡,施桐認為若再濃會撞掉前面的香。我又試兩份,先自己吃,才讓他們一起選。最後保住一版我們都願意吃到最後的,不是他們說一句退回,我就把所有主意丟掉,改做一個沒人反對、也沒人記得的甜水。
梁靜試完,同意從十二日起按新版本上,仍在原晚席價格內,預約資料與前場說明先一起改清。今晚正式客人照已確認的原菜走,不臨時拿內部還在變的樣,請客人花錢幫我決定主廚有沒有進步。
收樣時,我看見最初那盤梨,烤色真的很好。那張照片若拍出去,或許比後來的小份更容易叫人停下。我拿起手機,又放下。這次不是不准拍,是想等自己做出真正願意讓人吃完整席的那版,再留下它的樣子。
下午備晚餐,我和袁川一度都沒說話。鍋裡慢慢起聲,案板上有很細的切配響,像兩個人各自在消化剛才那場小小的爭執。他取一只碟,才發現自己拿成了試樣用的尺寸,放回去時有一點窘。我說晚間那道按他原來的留法較好,我想過,不必因為換了主廚就一併改。他抬頭看我,我又說,真的,不是哄你。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鬆一點。我有自己的菜要留下,他也有,我們不必每回都用退掉哪一道,來確認誰才在帶這間廚房。過了好一會,他說自己原來也想過要不要接主廚,後來跟梁靜談,知道還有些整段安排要練,這次先不接,仍想將來有自己的完整菜單。
我聽完,才將心裡那個很不體面的猜測放下。我剛才有一瞬以為,他是不是不服我來;原來他可以既想往上走,也真覺得我那道梨太甜,兩件並不互相取消。
「你要是有想試的,拿出來一起看。」我說。
「會。我也不想一直只退妳的。」
他說完先笑,我忍不住也笑。笑過之後,那一點難受沒有全散,卻能回到應該在的位置,是一道還得改的菜,不是誰在這間廚房裡值不值得存在。
晚間客人吃到最後,院子的風大了,施桐替他們把窗掩上一點。我在取餐口看,想到自己第一晚總怕空白,今天總怕沒被記住,原來離開南坊並不會將所有急一起留在那裡。它們會換個樣子跟來,等我再伸手去抓。
收工前,我將新版本留清楚,讓袁川也做過,不把今晚的改動藏成只有我會的一招。梨切開後,燈光下是很淺的金色,茶凍在碟沿輕輕一晃,又停住。我忽然很想讓一個真正慢慢吃的人嘗到,不急著拍完便放下,能在最後幾口裡記得前面整席的溫度。這個願望比一張被轉發很多次的照片安靜,卻更像我起初進廚房想做的事。
十二日還沒到,我不先寫客人喜歡。手機裡原準備發一張新作的照片,字已打成我今天做的,後來改了,寫和大家一起試了幾回。不是故意謙虛,袁川真的替我吃過那個太甜的版本,施桐真的讓我看見整席之後那一口。我不該等到菜被誇,才忽然將他們都留在照片外面。
今天真正留下的一道菜,比最初少了一些糖,也少了我急著證明自己那一口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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