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南坊關門的那一天
二〇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薄陰。
南坊最後一天,我沒有在那裡站灶。
早上醒來就想起,想了很久。庭燈今天有已接的晚席,我可以提早說要調,梁靜未必不准,可我最後沒有提。不是為了表演放下,只是這一邊的工作也是我自己選的,不能一想到舊門將關,便把眼前的人都當成能先等等的背景。
午前,我給林芷發一則訊息,問今天還好嗎。她隔一陣回,按原安排走,庫存已收緊,最後幾天只接做得出的菜,不硬湊一張什麼都有的告別菜單。宋越在,區域接手的人也來做正式收尾,不是她一個人守著鑰匙等整間店慢慢變空。
我想問需不需要我,手停在字上,最後只回,有空再說,我今晚下班看訊息。她回好,沒有客氣地請我趕來,也沒因為我不來便說我們這些年算了。
下午備料,我切配時比平常安靜。袁川問是不是不舒服,我說以前那家店今天結束。他看我一眼,沒講新的更好,將手上的一份工作接回自己那邊,讓我先去喝水,不擅自把我整晚的班取消。我坐了幾分鐘,回來仍照原分工做。
傍晚第一桌到,院子裡亮了燈。今天客人比上週多,有人早早坐著等,施桐問需不需要先說菜,我說好,自己走出去,說今晚的幾道順序。講到湯時,有人問是不是有蘿蔔,我點頭,心裡忽然閃過南坊大鍋上那一片白氣。
我沒有將那口氣壓掉,也沒讓它蓋過眼前這碗。這是庭燈今天真正做的味道,不是把舊店的最後一餐悄悄藏進新客人的錢裡。
七點過後,林芷發來一張照片。我在工作間隙才看見,南坊靠窗的桌坐著最後一組客,盤子不多,吃得慢。她沒拍正臉,只拍到燈下的杯和半扇窗,說已說明最後點單時間,不再往後加新桌。那光我太熟,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曾站在哪裡。
庭燈有一道要出,我把手機放下。魚入盤,施桐接走,我聽見外頭椅子輕響,客人說好香。原來一個人可以在同一晚捨不得一處,也仍認真替另一處做事,不必先選哪邊才叫有情。
九點多,庭燈的客散了。正常收尾後,我才給林芷回電話。她還沒離店,正在核最後一輪記錄與移交,說今晚不約我,想等交完後自己吃點東西,回去睡。
我說好。她接著告訴我,她已答應一個展館接待主管的職缺,十一月初先依約培訓,八日起正式排崗;南坊這邊做到二十五日把個人負責的結案交清,待結項目按確認時點核付。不是今天門一關,所有人便在同一刻都有了完美的去處。
那位想轉西點的同事也沒等到原先想的崗,自己另找一家酒店做廚房助手,先從較基礎的工作開始。林芷說對方今天提起仍有一點不甘,晚些卻又笑,至少已去看過,不是誰替她說算了。我聽著,沒有替這個結果補一個以後一定變大師的結尾。還有些人正在選,願意走的各按確認內容處理,不因我們幾個有消息,便將整張名單寫成全員已安頓。
「妳不問我為什麼不去餐廳?」她說。
「等妳想講時,請我吃飯再講。」
她笑了,笑到那邊有人叫,她才說先掛。電話斷後,我仍拿著手機,胸口空了一陣,卻不是原先那種全都沒人管的慌。有人在收,有人在選,沒有我,事情仍以他們自己的樣子往前。
宋越晚些也傳來消息,後廚交得差不多,後續照原約到北橋辦接崗,正式排班另按已定安排走。他謝我手冊補得清楚,還說那個走位他會用。我回他,那本來就是你自己改的,別又算我頭上。他回一個笑臉,我們沒再將聊天留到半夜。
回家路上,我沒有繞去南坊。最後一張照片是林芷收工後發的,招牌已暗,門落下,公司的接手人確認好場地與剩餘設備安排,租期後面那幾天照原責任收,不由離職的我拿走一把鑰匙當紀念。
我看了很久。照片邊上有半張被風吹起的停業說明,字是公司統一確認過的,沒有人為我加一句許廚在此做過什麼。我忽然明白,這個地方最後留下來的樣子,也不需要由我挑一個最好看的角度。
還以為自己會立即哭,卻只是覺得累,像走了一條很長的街,終於看見盡頭,燈沒有替誰等著。
到家,我煮一點麵,從本週新買的蘿蔔切下一小段,放進湯裡。碗太小,麵盛上來,湯幾乎到沿,我端得很慢,坐到桌前才放下。以前也曾在這裡吃到一半睡著,醒來只剩一團黏在碗底的麵;今天我沒開手機,等熱氣沒那麼燙,將一整碗好好吃完。屋裡很靜,樓下偶爾有車過,我終於不用拿另一件忙,來頂住自己不肯覺得難過的那一處。
吃完,我真哭了一會,沒有給誰打電話補一場共同告別。南坊今天結束了,我在那裡做過的日子沒有消失,只是不再要求所有人留下,替那些日子一直亮燈。
南坊最後一天,我沒有在那裡站灶。
早上醒來就想起,想了很久。庭燈今天有已接的晚席,我可以提早說要調,梁靜未必不准,可我最後沒有提。不是為了表演放下,只是這一邊的工作也是我自己選的,不能一想到舊門將關,便把眼前的人都當成能先等等的背景。
午前,我給林芷發一則訊息,問今天還好嗎。她隔一陣回,按原安排走,庫存已收緊,最後幾天只接做得出的菜,不硬湊一張什麼都有的告別菜單。宋越在,區域接手的人也來做正式收尾,不是她一個人守著鑰匙等整間店慢慢變空。
我想問需不需要我,手停在字上,最後只回,有空再說,我今晚下班看訊息。她回好,沒有客氣地請我趕來,也沒因為我不來便說我們這些年算了。
下午備料,我切配時比平常安靜。袁川問是不是不舒服,我說以前那家店今天結束。他看我一眼,沒講新的更好,將手上的一份工作接回自己那邊,讓我先去喝水,不擅自把我整晚的班取消。我坐了幾分鐘,回來仍照原分工做。
傍晚第一桌到,院子裡亮了燈。今天客人比上週多,有人早早坐著等,施桐問需不需要先說菜,我說好,自己走出去,說今晚的幾道順序。講到湯時,有人問是不是有蘿蔔,我點頭,心裡忽然閃過南坊大鍋上那一片白氣。
我沒有將那口氣壓掉,也沒讓它蓋過眼前這碗。這是庭燈今天真正做的味道,不是把舊店的最後一餐悄悄藏進新客人的錢裡。
七點過後,林芷發來一張照片。我在工作間隙才看見,南坊靠窗的桌坐著最後一組客,盤子不多,吃得慢。她沒拍正臉,只拍到燈下的杯和半扇窗,說已說明最後點單時間,不再往後加新桌。那光我太熟,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曾站在哪裡。
庭燈有一道要出,我把手機放下。魚入盤,施桐接走,我聽見外頭椅子輕響,客人說好香。原來一個人可以在同一晚捨不得一處,也仍認真替另一處做事,不必先選哪邊才叫有情。
九點多,庭燈的客散了。正常收尾後,我才給林芷回電話。她還沒離店,正在核最後一輪記錄與移交,說今晚不約我,想等交完後自己吃點東西,回去睡。
我說好。她接著告訴我,她已答應一個展館接待主管的職缺,十一月初先依約培訓,八日起正式排崗;南坊這邊做到二十五日把個人負責的結案交清,待結項目按確認時點核付。不是今天門一關,所有人便在同一刻都有了完美的去處。
那位想轉西點的同事也沒等到原先想的崗,自己另找一家酒店做廚房助手,先從較基礎的工作開始。林芷說對方今天提起仍有一點不甘,晚些卻又笑,至少已去看過,不是誰替她說算了。我聽著,沒有替這個結果補一個以後一定變大師的結尾。還有些人正在選,願意走的各按確認內容處理,不因我們幾個有消息,便將整張名單寫成全員已安頓。
「妳不問我為什麼不去餐廳?」她說。
「等妳想講時,請我吃飯再講。」
她笑了,笑到那邊有人叫,她才說先掛。電話斷後,我仍拿著手機,胸口空了一陣,卻不是原先那種全都沒人管的慌。有人在收,有人在選,沒有我,事情仍以他們自己的樣子往前。
宋越晚些也傳來消息,後廚交得差不多,後續照原約到北橋辦接崗,正式排班另按已定安排走。他謝我手冊補得清楚,還說那個走位他會用。我回他,那本來就是你自己改的,別又算我頭上。他回一個笑臉,我們沒再將聊天留到半夜。
回家路上,我沒有繞去南坊。最後一張照片是林芷收工後發的,招牌已暗,門落下,公司的接手人確認好場地與剩餘設備安排,租期後面那幾天照原責任收,不由離職的我拿走一把鑰匙當紀念。
我看了很久。照片邊上有半張被風吹起的停業說明,字是公司統一確認過的,沒有人為我加一句許廚在此做過什麼。我忽然明白,這個地方最後留下來的樣子,也不需要由我挑一個最好看的角度。
還以為自己會立即哭,卻只是覺得累,像走了一條很長的街,終於看見盡頭,燈沒有替誰等著。
到家,我煮一點麵,從本週新買的蘿蔔切下一小段,放進湯裡。碗太小,麵盛上來,湯幾乎到沿,我端得很慢,坐到桌前才放下。以前也曾在這裡吃到一半睡著,醒來只剩一團黏在碗底的麵;今天我沒開手機,等熱氣沒那麼燙,將一整碗好好吃完。屋裡很靜,樓下偶爾有車過,我終於不用拿另一件忙,來頂住自己不肯覺得難過的那一處。
吃完,我真哭了一會,沒有給誰打電話補一場共同告別。南坊今天結束了,我在那裡做過的日子沒有消失,只是不再要求所有人留下,替那些日子一直亮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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