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四張桌,也有各自的火候
二〇二七年十月八日,午後晴。
庭燈的院子比照片小。四張餐桌在長窗內排開,窗外一株老樹,枝影落到白牆上,風一過,像有人將一幅沒有畫完的墨慢慢挪動。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讓我喜歡,所以我先去看了廚房。
四日那次面談,經營旅店的梁靜就說,漂亮可以看,先把後面也看完。她四十四歲,說話不快,不穿一身能證明餐廳多高級的衣服,手裡一直拿著一串自己要用的鑰匙。餐廳原負責菜單的師傅上月因自己的新工作離開,副廚袁川暫時帶著縮過的菜單做,不是廚房空了,只等我一人來救。
今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是另約的內部試作,四個鐘頭,三百元,按先談好的方式當日結,不將試作成品當正式客餐販售。試的不只是味道,也看我如何與原團隊合作。廚房裡有三十一歲的袁川,備料同事按當天安排在,前場領班施桐二十七歲,會一起看出菜節奏。
我做兩道樣菜。第一道湯,自己很有把握,清底裡有慢燴的甜,端出去時連白瓷都帶著香。第二道魚,我選了自己在舊店做慣的一種收尾,想在有限時間裡交最穩的本領。
袁川嘗完,說好吃,又問這道放在整席第幾個。
我答第三或第四,還得看前面的菜。他將原有晚餐順序拿來,我才看見,那一席已經有一道味重的主菜,我這盤若再進去,兩道都好吃,連著吃卻累。
「單點客自己選,晚席是我們替他排,」施桐說,「前面吃完,後面才知道還想不想。」
我拿起筷子,照她說的順序又嘗。到第二道,原來很喜歡的醬忽然厚起來,像一盞燈照得太近,細處都被淹了。我有點窘,先說可以換位置,袁川問換到哪裡,手邊的紙上竟沒有一處真的空。
我只好承認,這不是移一行字就能放好的菜。
第二輪,我減掉一層收尾,保留魚本身和一道清一些的配味,不將所有會做的都疊上去。廚房的節奏也得改:四桌不是四張同時入鍋的單,客人說話、有人起身,前場要能與廚房互相看見,不能每一桌都按秒表往前趕。
練到一半,袁川先停住我。他那口鍋還有上一個動作,我已把下一份遞進去,手太快,反而將兩人的地方擠在一起。我退一步,將要取的東西先換位,再從那一段重走。不是他跟不上,是我帶著自己原來的灶位,站進別人的廚房。
那四個鐘頭,比我想的累。南坊最忙時,我知道下一步能往哪裡伸;今天要先問,刀在哪裡、誰正在用那個位置、前場為什麼還不取。手藝沒有消失,只是它不能替我省掉和人一起重新學的部分。
重走的時候我還碰翻一只小碗,裡面的配汁灑了,沒有碰到別人的成品,卻將自己袖邊弄濕。我先收乾淨,把多用的這份補進測試耗用,再問能不能借一條乾毛巾。袁川遞來,說別在意這個,下一盤別再把碗放那裡。我點頭,真換了地方,沒有拿一句自己平常不這樣,請他們先相信我沒失過手。
最後我們坐到一張空桌前,試從頭吃一遍。窗外天光慢慢偏了,湯不必拿滾燙證明自己剛做好,魚也沒那麼急著讓人記住。梁靜說,今天能看見我的本領,也能看見得磨的地方,不在這裡先說都沒問題。
施桐吃得最慢,還特地站起來,隔一會再坐回來。我起初看不懂,她說有些客人要照看同行的人,有些要起身接訊息,實際吃一席飯不會像內部試味那樣,每個人同時停、同時拿筷。我等她坐下再嘗,原來剛才覺得合適的間隔,真的還能再調一點。這一次,我將等候也當成飯的一部分,沒再視作外場耽誤。
她請我回去想,最晚十二日互相答覆。若雙方接受,十五日起正式到職,細節另以書面確認。我答應這個時點,仍沒把待回覆當錄取。三百元當晚依約入帳,我核過收妥,試工不是白做,也不是預支以後一定留下。
回家路上,我在車窗裡看見自己,頭髮被帽子壓得有點歪,和那張總部封面的照片完全不同。以前若有人退我一道菜,我總先想證明能做得更好。今天袁川問放哪一個位置,我竟第一次很認真地想,也許好菜還得知道自己不必佔哪一個位置。
林芷問試得如何,我說做了很有把握的東西,結果被人問住。她回一串笑,隔一會才問我還想不想去。我站在樓下想了想,回,想,還想再學這種慢下來的安排。
十二日還沒到。我將能接受的工作內容重新看過,給自己記兩個要問的問題:晚席之外要負哪些工作,休息日怎樣排。不是等一間喜歡的院子先把我收走,再來猜自己能不能住進這種日子。
晾衣服時,濕過的袖邊還有一點醬色,洗第二次才淡。我以前最討厭面談後等答覆,覺得每分鐘都在被別人挑;今天也不全喜歡,只是想到那只灑了的小碗,知道對方看到的有好有壞,我自己同樣看過了,不是在一道門外乾等人批准自己能進去。
庭燈的院子比照片小。四張餐桌在長窗內排開,窗外一株老樹,枝影落到白牆上,風一過,像有人將一幅沒有畫完的墨慢慢挪動。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讓我喜歡,所以我先去看了廚房。
四日那次面談,經營旅店的梁靜就說,漂亮可以看,先把後面也看完。她四十四歲,說話不快,不穿一身能證明餐廳多高級的衣服,手裡一直拿著一串自己要用的鑰匙。餐廳原負責菜單的師傅上月因自己的新工作離開,副廚袁川暫時帶著縮過的菜單做,不是廚房空了,只等我一人來救。
今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是另約的內部試作,四個鐘頭,三百元,按先談好的方式當日結,不將試作成品當正式客餐販售。試的不只是味道,也看我如何與原團隊合作。廚房裡有三十一歲的袁川,備料同事按當天安排在,前場領班施桐二十七歲,會一起看出菜節奏。
我做兩道樣菜。第一道湯,自己很有把握,清底裡有慢燴的甜,端出去時連白瓷都帶著香。第二道魚,我選了自己在舊店做慣的一種收尾,想在有限時間裡交最穩的本領。
袁川嘗完,說好吃,又問這道放在整席第幾個。
我答第三或第四,還得看前面的菜。他將原有晚餐順序拿來,我才看見,那一席已經有一道味重的主菜,我這盤若再進去,兩道都好吃,連著吃卻累。
「單點客自己選,晚席是我們替他排,」施桐說,「前面吃完,後面才知道還想不想。」
我拿起筷子,照她說的順序又嘗。到第二道,原來很喜歡的醬忽然厚起來,像一盞燈照得太近,細處都被淹了。我有點窘,先說可以換位置,袁川問換到哪裡,手邊的紙上竟沒有一處真的空。
我只好承認,這不是移一行字就能放好的菜。
第二輪,我減掉一層收尾,保留魚本身和一道清一些的配味,不將所有會做的都疊上去。廚房的節奏也得改:四桌不是四張同時入鍋的單,客人說話、有人起身,前場要能與廚房互相看見,不能每一桌都按秒表往前趕。
練到一半,袁川先停住我。他那口鍋還有上一個動作,我已把下一份遞進去,手太快,反而將兩人的地方擠在一起。我退一步,將要取的東西先換位,再從那一段重走。不是他跟不上,是我帶著自己原來的灶位,站進別人的廚房。
那四個鐘頭,比我想的累。南坊最忙時,我知道下一步能往哪裡伸;今天要先問,刀在哪裡、誰正在用那個位置、前場為什麼還不取。手藝沒有消失,只是它不能替我省掉和人一起重新學的部分。
重走的時候我還碰翻一只小碗,裡面的配汁灑了,沒有碰到別人的成品,卻將自己袖邊弄濕。我先收乾淨,把多用的這份補進測試耗用,再問能不能借一條乾毛巾。袁川遞來,說別在意這個,下一盤別再把碗放那裡。我點頭,真換了地方,沒有拿一句自己平常不這樣,請他們先相信我沒失過手。
最後我們坐到一張空桌前,試從頭吃一遍。窗外天光慢慢偏了,湯不必拿滾燙證明自己剛做好,魚也沒那麼急著讓人記住。梁靜說,今天能看見我的本領,也能看見得磨的地方,不在這裡先說都沒問題。
施桐吃得最慢,還特地站起來,隔一會再坐回來。我起初看不懂,她說有些客人要照看同行的人,有些要起身接訊息,實際吃一席飯不會像內部試味那樣,每個人同時停、同時拿筷。我等她坐下再嘗,原來剛才覺得合適的間隔,真的還能再調一點。這一次,我將等候也當成飯的一部分,沒再視作外場耽誤。
她請我回去想,最晚十二日互相答覆。若雙方接受,十五日起正式到職,細節另以書面確認。我答應這個時點,仍沒把待回覆當錄取。三百元當晚依約入帳,我核過收妥,試工不是白做,也不是預支以後一定留下。
回家路上,我在車窗裡看見自己,頭髮被帽子壓得有點歪,和那張總部封面的照片完全不同。以前若有人退我一道菜,我總先想證明能做得更好。今天袁川問放哪一個位置,我竟第一次很認真地想,也許好菜還得知道自己不必佔哪一個位置。
林芷問試得如何,我說做了很有把握的東西,結果被人問住。她回一串笑,隔一會才問我還想不想去。我站在樓下想了想,回,想,還想再學這種慢下來的安排。
十二日還沒到。我將能接受的工作內容重新看過,給自己記兩個要問的問題:晚席之外要負哪些工作,休息日怎樣排。不是等一間喜歡的院子先把我收走,再來猜自己能不能住進這種日子。
晾衣服時,濕過的袖邊還有一點醬色,洗第二次才淡。我以前最討厭面談後等答覆,覺得每分鐘都在被別人挑;今天也不全喜歡,只是想到那只灑了的小碗,知道對方看到的有好有壞,我自己同樣看過了,不是在一道門外乾等人批准自己能進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1章 庭燈亮時,名字先寫我自己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