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舊城那扇門,沒有等我當英雄
二〇二七年十月一日,晴。
舊城那間餐廳有一道很漂亮的門。銅把手被摸出溫潤的光,推開時,裡頭有細細的水聲,我幾乎在跨過門檻的一刻,就替自己想好了在那裡工作的樣子。
二十八日面談,我提早到。接待我的經營者沒有怠慢,倒茶,請我看廚房,把要做的事一項項說明:平日晚餐,週末宴席,後面還想開午間商務餐。正在缺的主廚需要同時將幾個時段帶起來,原來那位走了,有些事沒接完。
我聽到一半,已知道不適合,嘴卻先問現在有幾個人。
他答得很實在,暫時這些,後面看做得如何再加。我沒有發火,也沒覺得他在設套;從招人那一頁到今天,他都說要能統籌。是我看見那道門、那排好看的器皿,便差點將自己想要的晚席,放進一個仍需要全時救火的位置。
「如果只先做晚餐呢?」我問。
他想了想,說那不是現在需要的人。他要的和我會做的未必衝突,但和我願意怎樣做,暫時對不上。
我們沒有試工,也沒約一個模糊的再看看。我謝過茶,說這次不進下一輪。他送我到門口,問若以後調整,能否再聯絡,我答可以再談,不先把未來空出來等。走出去時,我仍捨不得那個廚房,尤其那扇向院子的窗,光落進來,確實好。
經過備料間,有人正在處理一大盆青菜,手上很利落,見我停下,往旁邊讓了一點。我說不打擾,他笑著說還沒忙起來。那笑很尋常,忽然讓我難堪,因為方才我差點在心裡將這裡想成另一個要吞人的地方,只為了讓自己拒絕得比較安心。這裡也有人做得好,有自己的選擇,不需要我站門外替他們判一個不值得。
那天下午我在街上走了很久,到了橋邊才想起,面談已結束,沒有人要我立刻找出另一間,證明今天這個決定沒有錯。可一想到存款,我腳步又快了些,走到鞋裡有一點痛,才找張凳坐下。
凳上有一片落葉,我撿起來,手指習慣性地一折,斷了。沒有別的事好做,連一片葉都會被我拿來處理。我把它放進旁邊的落葉裡,兩手空著坐了一陣,等腳底那一點疼慢慢退。人往外走的時候,原來還得一點點戒掉什麼都先伸手改的習慣。
這幾天也並不全是自由。早上習慣的時間醒,手機沒有未出的單,我反而不知道先做什麼。有一天將家裡冰箱擦了兩遍,第三次伸手,自己才笑出來。閒下來不是立刻會休息,有時只是把熟悉的忙,搬到沒人要求的地方。
昨天,原公司約定的最後結算真到帳了。我按自己持有的核定明細對過,最後工資與已確認的項目相符,沒有把未定獎金加作自己應有,也沒有一筆該收的少掉。收到確認後,我將副本收好,沒有再登入已交還的工作系統找安心。這一段在月底按約真正結束,不是離開時說不計較,便可以不結。
北橋那輪十個午後也有了結果。離職前二十二日,項目組已將涉及我技術工作的結案回饋發來,我當時忙著交接,今天才在自己的筆記裡補完整:實售一百零二份,餐額三千二百六十四,並非上限一百二十份全賣完。新增負擔完整列入後,有小幅貢獻,仍不足以證明整店淨利或支持十二店鋪開。兩個測試期分開核,最初三十份沒被再算一次。
我不再需要靠這個結果決定自己能不能走,也不會因為自己走了,便說那一百零二份飯沒有意義。它們是真的有人做好、有人吃到,只是不必被抬得那麼高,替整個集團保證明天。
今天上午我又回了兩個職缺。庭燈旅店餐廳的回覆,來自我二十九日自己新投的履歷,約四日先談。原來是既有的小餐廳,四張桌,做預約晚餐,與景和沒有關係,不是誰為我買下一處地方等我來。
對方沒有先說手藝這麼好一定合適,只寄來大致工作內容,請我看能否接受。他們需要穩定安排晚席的人,不想天天換一個最會應急的主廚。我將信看完,心裡有點動,仍先回覆去談,沒有先向林芷宣布自己找到新工作。
下午我到市場買菜,買到一根太大的蘿蔔。攤主說這根漂亮,我照以前店裡的眼光接過來,回家才看著它犯愁,一個人究竟要吃幾天。切一小段煮湯,其餘收好,沒為了消耗一根菜,特地替自己擺出四道菜。
湯煮開時,窗外的街比平常熱鬧,假日的人聲一層層過去。我端碗到桌前,想起舊城那扇門。它沒有等我當英雄,門內的人只是需要另一種工作,說清楚,彼此便能各走各的路。
我也不必因為沒進去,就將那道門說得不值一看。它真的好看,我真的捨不得,而我仍可以將飯吃完,去看下一扇。洗碗時,水流過手背,燙得我縮了一下。我將水調小,將碗放穩,這才發現今天連晚飯都不用趕著吃,剩下的時間還真在自己手裡。
舊城那間餐廳有一道很漂亮的門。銅把手被摸出溫潤的光,推開時,裡頭有細細的水聲,我幾乎在跨過門檻的一刻,就替自己想好了在那裡工作的樣子。
二十八日面談,我提早到。接待我的經營者沒有怠慢,倒茶,請我看廚房,把要做的事一項項說明:平日晚餐,週末宴席,後面還想開午間商務餐。正在缺的主廚需要同時將幾個時段帶起來,原來那位走了,有些事沒接完。
我聽到一半,已知道不適合,嘴卻先問現在有幾個人。
他答得很實在,暫時這些,後面看做得如何再加。我沒有發火,也沒覺得他在設套;從招人那一頁到今天,他都說要能統籌。是我看見那道門、那排好看的器皿,便差點將自己想要的晚席,放進一個仍需要全時救火的位置。
「如果只先做晚餐呢?」我問。
他想了想,說那不是現在需要的人。他要的和我會做的未必衝突,但和我願意怎樣做,暫時對不上。
我們沒有試工,也沒約一個模糊的再看看。我謝過茶,說這次不進下一輪。他送我到門口,問若以後調整,能否再聯絡,我答可以再談,不先把未來空出來等。走出去時,我仍捨不得那個廚房,尤其那扇向院子的窗,光落進來,確實好。
經過備料間,有人正在處理一大盆青菜,手上很利落,見我停下,往旁邊讓了一點。我說不打擾,他笑著說還沒忙起來。那笑很尋常,忽然讓我難堪,因為方才我差點在心裡將這裡想成另一個要吞人的地方,只為了讓自己拒絕得比較安心。這裡也有人做得好,有自己的選擇,不需要我站門外替他們判一個不值得。
那天下午我在街上走了很久,到了橋邊才想起,面談已結束,沒有人要我立刻找出另一間,證明今天這個決定沒有錯。可一想到存款,我腳步又快了些,走到鞋裡有一點痛,才找張凳坐下。
凳上有一片落葉,我撿起來,手指習慣性地一折,斷了。沒有別的事好做,連一片葉都會被我拿來處理。我把它放進旁邊的落葉裡,兩手空著坐了一陣,等腳底那一點疼慢慢退。人往外走的時候,原來還得一點點戒掉什麼都先伸手改的習慣。
這幾天也並不全是自由。早上習慣的時間醒,手機沒有未出的單,我反而不知道先做什麼。有一天將家裡冰箱擦了兩遍,第三次伸手,自己才笑出來。閒下來不是立刻會休息,有時只是把熟悉的忙,搬到沒人要求的地方。
昨天,原公司約定的最後結算真到帳了。我按自己持有的核定明細對過,最後工資與已確認的項目相符,沒有把未定獎金加作自己應有,也沒有一筆該收的少掉。收到確認後,我將副本收好,沒有再登入已交還的工作系統找安心。這一段在月底按約真正結束,不是離開時說不計較,便可以不結。
北橋那輪十個午後也有了結果。離職前二十二日,項目組已將涉及我技術工作的結案回饋發來,我當時忙著交接,今天才在自己的筆記裡補完整:實售一百零二份,餐額三千二百六十四,並非上限一百二十份全賣完。新增負擔完整列入後,有小幅貢獻,仍不足以證明整店淨利或支持十二店鋪開。兩個測試期分開核,最初三十份沒被再算一次。
我不再需要靠這個結果決定自己能不能走,也不會因為自己走了,便說那一百零二份飯沒有意義。它們是真的有人做好、有人吃到,只是不必被抬得那麼高,替整個集團保證明天。
今天上午我又回了兩個職缺。庭燈旅店餐廳的回覆,來自我二十九日自己新投的履歷,約四日先談。原來是既有的小餐廳,四張桌,做預約晚餐,與景和沒有關係,不是誰為我買下一處地方等我來。
對方沒有先說手藝這麼好一定合適,只寄來大致工作內容,請我看能否接受。他們需要穩定安排晚席的人,不想天天換一個最會應急的主廚。我將信看完,心裡有點動,仍先回覆去談,沒有先向林芷宣布自己找到新工作。
下午我到市場買菜,買到一根太大的蘿蔔。攤主說這根漂亮,我照以前店裡的眼光接過來,回家才看著它犯愁,一個人究竟要吃幾天。切一小段煮湯,其餘收好,沒為了消耗一根菜,特地替自己擺出四道菜。
湯煮開時,窗外的街比平常熱鬧,假日的人聲一層層過去。我端碗到桌前,想起舊城那扇門。它沒有等我當英雄,門內的人只是需要另一種工作,說清楚,彼此便能各走各的路。
我也不必因為沒進去,就將那道門說得不值一看。它真的好看,我真的捨不得,而我仍可以將飯吃完,去看下一扇。洗碗時,水流過手背,燙得我縮了一下。我將水調小,將碗放穩,這才發現今天連晚飯都不用趕著吃,剩下的時間還真在自己手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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