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後一班午市,照原單出
二〇二七年九月二十四日,晴。
最後一班午市,來了一桌臨時改口味的客人。
我聽見前場問能不能做,竟先笑了。原來最後一天也沒有比較懂事的客人,訂單不會因為主廚要離開,就替她挑最熟的那幾道,好讓每一勺都像落在回憶裡。
能改的照原規範改,做不了的請前場先說明。宋越在旁邊核班內安排,我還站主灶,卻不再是那個最後一句只能由我說的人。十月二十二日才是南坊停業,今天只是我的最後工作日,晚上與後面幾週照已確認的收尾安排走,不會因我拿起刀袋,整間店便一同熄燈。
小楊二十日已去港東報到,前天傳來一張自己做的員工飯,說新灶比想的忙,但回家路程可以,先慢慢學。我回他少放一點醬,他過一會才答,這是別人那份。我笑到宋越轉頭問什麼事,將手機收好,沒叫小楊今天特地回來補一個全員告別。
午市快結束時,一位常客問能不能見我。我出去,他把空盤往旁邊推,說以後不知道去哪裡吃這一道。我說公司後續能提供的門店資訊由前場給,自己的下一份還沒定,不向他收聯絡資料,也不替他預約一間尚不存在的新店。
他有點失望,仍伸手和我握了一下。掌心溫熱,握得很實在。我回後廚,才突然知道這幾年並非只有工作表,還有很多人確實在某一頓飯裡,把一點日子交給我做。
最後一張午市單是普通的家常菜。沒有誰替它加字,我也沒拍照。鍋裡起聲,薑香先出來,接著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幾個動作。做完端到取餐口,宋越核過,前場送出,像前面許多個午市一樣,沒有發生奇蹟。
收工不是立刻。公司工具、庫存與未完事項還要一起核,工作系統按交接安排移轉,個人的通行權在最後確認後收回;該留下的記錄可由接手人查到,不靠我手機永遠開著救場。手冊裡最後一處未定的備料安排,也和宋越、林芷當面走完,沒有塞一張待辦便說以後再問我。
本月七日那次案例採訪也已核完我負責的部分。先前約好的題目看過,我只談現場試法與改進,沒有提供私記,署名範圍仍照自己確認的工作內容。這件小事也交到該接的人手裡,不必因為今天離開,便留一個永遠等我補的附件。
最後核定款與各項結算,仍按本月三十日的約定完成,明細已確認,今天不先寫全部實收。若有差異,依留下的正式聯絡渠道處理,不向前任發一句我不想計較便當公司已結清。我收好自己的副本,和工作記錄放在不同的位置。
林芷原想替我買一只大蛋糕,被我攔下。我說午市剛完,大家還各有班,別再多一場必須留下來說話的活動。她瞪我,說我哪次能老實收一個好意。我才發現自己拒絕得太快,想了一會,說小一點,一起吃,能走的人按原時間走。
結果真只有一只小蛋糕。宋越切得不整齊,奶油在刀上歪掉一截,我差點接過來,他將刀抬遠,說這個不在交接範圍。大家笑,我終於坐著,看自己分到那塊歪的,沒有再要求漂亮。
林芷還沒定下一站,她今天也不替我演一個已經找到更好工作的送行人。她說有消息再講,先請我週末好好睡一回。我點頭,吃到最後,奶油有點膩,偏偏捨不得剩。
沈迦南沒在取餐口安排花,也沒讓公司通知變成他寫給我的告別。他來核工作交接時,照其他人一樣說辛苦,私人那一句留在門外,問我今天怎麼回。我說自己坐車,他說好,沒把車鑰匙先拿出來,讓拒絕也像我在為難他。
走前,我將自己的刀擦乾,收進刀袋。杯底還有一圈很淡的茶痕,洗了兩次,沒全掉,我便帶著。牆上的景和菜單仍在,供方資料仍在,客人的原記錄也在,沒有什麼因為我曾負責,便該跟著我一併搬走。
後門打開,風比廚房裡涼。林芷送到門口,忽然抱了我一下。她說許沅,去了別處也別急著答應什麼都行。我原想回一句妳也是,鼻子先酸了,只能點頭。她鬆手,轉身回去忙,我站在巷裡,等喉嚨那一陣過去才走。
站到車站時,剛才那班車已走,下一班還要等一會。我本能地看時間,接著才想起,今天晚市不需要我再趕回去。那一刻我竟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刀袋換到另一邊,杯子在包裡輕輕碰了一下。我往長椅邊挪,給抱孩子的人空出地方,自己站到樹影下。
這個時間,從前不是回店便是趕著買晚班能湊合的飯,今天沒有一聲呼叫在後面等。我看著對面的燈換了兩次,沒有追著任何一波人跑。那份空不是全然輕鬆,也有一點像冷風吹進剛卸下重物的肩。我讓那點不習慣留著,不急著找一件事重新將它填重。
上車前,手機來一封面談確認,是我自己投過的舊城餐廳,約二十八日。前面兩個聊過都沒落定,一個時段不合,一個另選了人,這封也只是面談,不是錄取。我回覆準時到,將手機收起。
車窗外南坊的招牌慢慢退遠,仍亮著。這一回,我沒有靠它終於熄滅來證明自己真的離開。刀袋在腿上,手心空了,明天的午飯還不知道吃什麼。我忽然很想先睡一覺,醒來,再由自己想。
最後一班午市,來了一桌臨時改口味的客人。
我聽見前場問能不能做,竟先笑了。原來最後一天也沒有比較懂事的客人,訂單不會因為主廚要離開,就替她挑最熟的那幾道,好讓每一勺都像落在回憶裡。
能改的照原規範改,做不了的請前場先說明。宋越在旁邊核班內安排,我還站主灶,卻不再是那個最後一句只能由我說的人。十月二十二日才是南坊停業,今天只是我的最後工作日,晚上與後面幾週照已確認的收尾安排走,不會因我拿起刀袋,整間店便一同熄燈。
小楊二十日已去港東報到,前天傳來一張自己做的員工飯,說新灶比想的忙,但回家路程可以,先慢慢學。我回他少放一點醬,他過一會才答,這是別人那份。我笑到宋越轉頭問什麼事,將手機收好,沒叫小楊今天特地回來補一個全員告別。
午市快結束時,一位常客問能不能見我。我出去,他把空盤往旁邊推,說以後不知道去哪裡吃這一道。我說公司後續能提供的門店資訊由前場給,自己的下一份還沒定,不向他收聯絡資料,也不替他預約一間尚不存在的新店。
他有點失望,仍伸手和我握了一下。掌心溫熱,握得很實在。我回後廚,才突然知道這幾年並非只有工作表,還有很多人確實在某一頓飯裡,把一點日子交給我做。
最後一張午市單是普通的家常菜。沒有誰替它加字,我也沒拍照。鍋裡起聲,薑香先出來,接著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幾個動作。做完端到取餐口,宋越核過,前場送出,像前面許多個午市一樣,沒有發生奇蹟。
收工不是立刻。公司工具、庫存與未完事項還要一起核,工作系統按交接安排移轉,個人的通行權在最後確認後收回;該留下的記錄可由接手人查到,不靠我手機永遠開著救場。手冊裡最後一處未定的備料安排,也和宋越、林芷當面走完,沒有塞一張待辦便說以後再問我。
本月七日那次案例採訪也已核完我負責的部分。先前約好的題目看過,我只談現場試法與改進,沒有提供私記,署名範圍仍照自己確認的工作內容。這件小事也交到該接的人手裡,不必因為今天離開,便留一個永遠等我補的附件。
最後核定款與各項結算,仍按本月三十日的約定完成,明細已確認,今天不先寫全部實收。若有差異,依留下的正式聯絡渠道處理,不向前任發一句我不想計較便當公司已結清。我收好自己的副本,和工作記錄放在不同的位置。
林芷原想替我買一只大蛋糕,被我攔下。我說午市剛完,大家還各有班,別再多一場必須留下來說話的活動。她瞪我,說我哪次能老實收一個好意。我才發現自己拒絕得太快,想了一會,說小一點,一起吃,能走的人按原時間走。
結果真只有一只小蛋糕。宋越切得不整齊,奶油在刀上歪掉一截,我差點接過來,他將刀抬遠,說這個不在交接範圍。大家笑,我終於坐著,看自己分到那塊歪的,沒有再要求漂亮。
林芷還沒定下一站,她今天也不替我演一個已經找到更好工作的送行人。她說有消息再講,先請我週末好好睡一回。我點頭,吃到最後,奶油有點膩,偏偏捨不得剩。
沈迦南沒在取餐口安排花,也沒讓公司通知變成他寫給我的告別。他來核工作交接時,照其他人一樣說辛苦,私人那一句留在門外,問我今天怎麼回。我說自己坐車,他說好,沒把車鑰匙先拿出來,讓拒絕也像我在為難他。
走前,我將自己的刀擦乾,收進刀袋。杯底還有一圈很淡的茶痕,洗了兩次,沒全掉,我便帶著。牆上的景和菜單仍在,供方資料仍在,客人的原記錄也在,沒有什麼因為我曾負責,便該跟著我一併搬走。
後門打開,風比廚房裡涼。林芷送到門口,忽然抱了我一下。她說許沅,去了別處也別急著答應什麼都行。我原想回一句妳也是,鼻子先酸了,只能點頭。她鬆手,轉身回去忙,我站在巷裡,等喉嚨那一陣過去才走。
站到車站時,剛才那班車已走,下一班還要等一會。我本能地看時間,接著才想起,今天晚市不需要我再趕回去。那一刻我竟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刀袋換到另一邊,杯子在包裡輕輕碰了一下。我往長椅邊挪,給抱孩子的人空出地方,自己站到樹影下。
這個時間,從前不是回店便是趕著買晚班能湊合的飯,今天沒有一聲呼叫在後面等。我看著對面的燈換了兩次,沒有追著任何一波人跑。那份空不是全然輕鬆,也有一點像冷風吹進剛卸下重物的肩。我讓那點不習慣留著,不急著找一件事重新將它填重。
上車前,手機來一封面談確認,是我自己投過的舊城餐廳,約二十八日。前面兩個聊過都沒落定,一個時段不合,一個另選了人,這封也只是面談,不是錄取。我回覆準時到,將手機收起。
車窗外南坊的招牌慢慢退遠,仍亮著。這一回,我沒有靠它終於熄滅來證明自己真的離開。刀袋在腿上,手心空了,明天的午飯還不知道吃什麼。我忽然很想先睡一覺,醒來,再由自己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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