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門還開著,已經要有人接手
二〇二七年九月十日,風涼。
接我手的人,對我留在工作手冊裡的一句話很不滿。
宋越說,什麼叫看情況補醬,哪一種情況,補多少次,總不能每次都打電話問我。我靠在備料台邊,差點答他不是一直在旁邊看,想了想,將那句吞回去,拿一盤今天的底給他看。
他原就是南坊副手,上月我跨店時接過午市,並非從天上調來的接盤人。公司六日與他確認,由我離開後負責後廚收尾到十月二十二日,再按已談妥的安排去北橋做副廚。他自己選了,條件也先談清,不是我拍一拍肩,便請他替所有人扛到關門。
他不需要我再從握刀教起,卻需要知道哪些是我臨時改過、一直沒真正留下的細處。最讓人難堪的,是我看他問得有道理,心裡還先有一點被冒犯,好像他想將我的那份不可替代也一同整理掉。
我將兩盤的差別放到台上,請他嘗。他指出來,我便把判斷與對應處理說清,讓他自己再做一份。這次我沒有搶過勺證明手感,等到結束才看。他做得與我不全一樣,卻穩,照現有出菜要求能走下去。
門還開著,手冊不是給人看完便封存的紀念品。下午接一輪實單時,我退到一旁,只在確實需要時提醒,最後一桌出完,宋越自己去對前場。少了我站中間,聲音沒有亂,甚至有一個我習慣多走半圈的地方,被他改得更順。
我想誇,開口卻先問他這樣晚班會不會碰。我聽見自己,又把話改回來:「先說,今天這段很好。」
他笑了一下,說晚段已和林芷看過,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留。我只好承認,有些擔心純粹是自己還捨不得收手。
午市後有一桌客人說今天那道菜味道不一樣。我心一下提起來,以為接手第一天便有問題,差點直接進去重做。林芷先問清,是擺得不同,客人原本想找以前習慣的那一口配菜,後來吃見了,便說不用改。我站在門內,手已摸到勺,又慢慢放開。宋越不是在假扮許沅,沒有必要連盤裡每一個位置都和我相同。
他看見我的動作,沒說破,等那桌走後自己把客端回饋補到今天交接。我問他想不想將這段寫成問題,他說寫實際發生的就好,別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接得穩而不留,也別為了尊重我,便認定不同都是錯。我想了半天,只能說,知道了,這回換我聽。
小楊也有了確定安排,二十日起去港東店,往返仍在他能接受的範圍,做新的灶位;不是先報到再慢慢問能不能趕回家。他休息日真去看過,也自己和人事談過,不是我替他在表上圈了最近那一間。
他比我先走四天,跟我說時一直看著手裡的圍裙邊。我說好,到那邊先問清,不必樣樣先答能。他笑說這話應該刻在我那只杯底,我罵他現在膽子很大,他這才抬起頭,笑得像平時。
北橋八月下旬到本月三日的十個有限午後已做完,實際售量、增班與全店影響正按原要求核,不拿上限一百二十份直接充銷售。我只參與自己負責的技術部分,沒有因為決定走了便不回應,也沒再將每一段跨店麻煩都接回自己身上。收尾有人接,工作不必等我放棄下個月才算有人負責。
林芷在走廊問我投了幾個職缺。我說五個,兩個沒回,一個只要能全職分段排班,已不合;另兩個約先聊。她沒有說手藝這麼好哪裡都搶,只說那就聊過再看,我聽著反而踏實。手機裡那兩封面談訊息都很短,我存好時間,仍緊張得多看了好幾回。
她自己也在比較,尚未最後答應內部崗。午間她接一通電話,去後門外講,回來沒急著告訴我內容。我想問,忍住了。她不需要每一次考慮,都先來向共同捱過的這間店報備。
晚市前我整理工作電腦。公司配方、供應聯絡、原客端記錄留在應有位置,交接的人能找到,私人求職資料早在自己的設備,不混在裡面。我的刀和杯還用著,最後一天再帶,並不把桌面提早清得像我已消失,讓宋越在一堆空白裡找昨晚的改動。
有一頁我寫過很多次備註,邊角起毛。我本想帶走留念,翻過來,底下是供方聯絡。我將它放回去,自己另寫一小張,記今天宋越那個更順的走位。留下的是做過事情後長進腦子裡的本領,不是什麼都得帶一份原件,才算這些年沒白過。
離開時,南坊招牌亮起,光還是那個光。門邊有一袋收好的空瓶,被人移到不擋路的地方,宋越剛才自己看見便叫人整理了。這也是一個我從前總要臨走再提醒的地方,今天已經有人先記得。
後門有一陣很淡的桂香,不知道從哪一戶院裡飄過來,過去忙得只聞得見油煙,竟從沒留意。風涼下去,我把袖口放下,走出巷子,沒再回頭數今天還剩幾個人替我撐著。
接我手的人,對我留在工作手冊裡的一句話很不滿。
宋越說,什麼叫看情況補醬,哪一種情況,補多少次,總不能每次都打電話問我。我靠在備料台邊,差點答他不是一直在旁邊看,想了想,將那句吞回去,拿一盤今天的底給他看。
他原就是南坊副手,上月我跨店時接過午市,並非從天上調來的接盤人。公司六日與他確認,由我離開後負責後廚收尾到十月二十二日,再按已談妥的安排去北橋做副廚。他自己選了,條件也先談清,不是我拍一拍肩,便請他替所有人扛到關門。
他不需要我再從握刀教起,卻需要知道哪些是我臨時改過、一直沒真正留下的細處。最讓人難堪的,是我看他問得有道理,心裡還先有一點被冒犯,好像他想將我的那份不可替代也一同整理掉。
我將兩盤的差別放到台上,請他嘗。他指出來,我便把判斷與對應處理說清,讓他自己再做一份。這次我沒有搶過勺證明手感,等到結束才看。他做得與我不全一樣,卻穩,照現有出菜要求能走下去。
門還開著,手冊不是給人看完便封存的紀念品。下午接一輪實單時,我退到一旁,只在確實需要時提醒,最後一桌出完,宋越自己去對前場。少了我站中間,聲音沒有亂,甚至有一個我習慣多走半圈的地方,被他改得更順。
我想誇,開口卻先問他這樣晚班會不會碰。我聽見自己,又把話改回來:「先說,今天這段很好。」
他笑了一下,說晚段已和林芷看過,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留。我只好承認,有些擔心純粹是自己還捨不得收手。
午市後有一桌客人說今天那道菜味道不一樣。我心一下提起來,以為接手第一天便有問題,差點直接進去重做。林芷先問清,是擺得不同,客人原本想找以前習慣的那一口配菜,後來吃見了,便說不用改。我站在門內,手已摸到勺,又慢慢放開。宋越不是在假扮許沅,沒有必要連盤裡每一個位置都和我相同。
他看見我的動作,沒說破,等那桌走後自己把客端回饋補到今天交接。我問他想不想將這段寫成問題,他說寫實際發生的就好,別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接得穩而不留,也別為了尊重我,便認定不同都是錯。我想了半天,只能說,知道了,這回換我聽。
小楊也有了確定安排,二十日起去港東店,往返仍在他能接受的範圍,做新的灶位;不是先報到再慢慢問能不能趕回家。他休息日真去看過,也自己和人事談過,不是我替他在表上圈了最近那一間。
他比我先走四天,跟我說時一直看著手裡的圍裙邊。我說好,到那邊先問清,不必樣樣先答能。他笑說這話應該刻在我那只杯底,我罵他現在膽子很大,他這才抬起頭,笑得像平時。
北橋八月下旬到本月三日的十個有限午後已做完,實際售量、增班與全店影響正按原要求核,不拿上限一百二十份直接充銷售。我只參與自己負責的技術部分,沒有因為決定走了便不回應,也沒再將每一段跨店麻煩都接回自己身上。收尾有人接,工作不必等我放棄下個月才算有人負責。
林芷在走廊問我投了幾個職缺。我說五個,兩個沒回,一個只要能全職分段排班,已不合;另兩個約先聊。她沒有說手藝這麼好哪裡都搶,只說那就聊過再看,我聽著反而踏實。手機裡那兩封面談訊息都很短,我存好時間,仍緊張得多看了好幾回。
她自己也在比較,尚未最後答應內部崗。午間她接一通電話,去後門外講,回來沒急著告訴我內容。我想問,忍住了。她不需要每一次考慮,都先來向共同捱過的這間店報備。
晚市前我整理工作電腦。公司配方、供應聯絡、原客端記錄留在應有位置,交接的人能找到,私人求職資料早在自己的設備,不混在裡面。我的刀和杯還用著,最後一天再帶,並不把桌面提早清得像我已消失,讓宋越在一堆空白裡找昨晚的改動。
有一頁我寫過很多次備註,邊角起毛。我本想帶走留念,翻過來,底下是供方聯絡。我將它放回去,自己另寫一小張,記今天宋越那個更順的走位。留下的是做過事情後長進腦子裡的本領,不是什麼都得帶一份原件,才算這些年沒白過。
離開時,南坊招牌亮起,光還是那個光。門邊有一袋收好的空瓶,被人移到不擋路的地方,宋越剛才自己看見便叫人整理了。這也是一個我從前總要臨走再提醒的地方,今天已經有人先記得。
後門有一陣很淡的桂香,不知道從哪一戶院裡飄過來,過去忙得只聞得見油煙,竟從沒留意。風涼下去,我把袖口放下,走出巷子,沒再回頭數今天還剩幾個人替我撐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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